脚印太小

我的门市部被盗了，只偷走了一些面包、火腿肠、薯片等零食和饮料，现金我几乎全部带走，只是遗漏了一沓一角票面的人民币，估计总计不超过十元，虽然被偷走，我也不在意。“是个小偷，从后窗子钻入——幸好咱们没留现金。”妻子说。“这后窗子不好处理，防盗栏生锈了，不好焊接，再说，没有人愿意搬一台电焊机来为咱们干这点活。”我有点犯难。“还是算了吧，这间门市马上就要搬迁，小偷已经知道咱们这里不会有多少‘收成’，一定不来第二趟——以后注意点，门市里一分现金都不能留。”“小偷是个孩子，估计还会来的。不过，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就按你说的办吧！”我说。

第三天晚上，小偷又来了一次，偷走的东西几乎和上次的一样。“咋办？”妻子盯着后窗子问我。“这个孩子嘴馋，可能家里穷，满足他的愿望也是一件善事。”我这人得过且过的思想是比较重的。妻子心疼她的那些零食和饮料，说是我们挣钱不容易，这孩子不知要来多少趟，还是抓紧时间修理后窗子。我到街上请电焊工，一个都没有请来。就把杜甫的《又呈吴郎》，念给妻子听：“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妻子程度不高，我又担心她骂我酸臭，尽管杜甫的这首诗平白晓畅，我还是给她翻译了一遍：“这首诗的意思是‘我的草堂前有几棵枣树，经常有一位西边邻居的老太太来打枣子，我从不阻拦，因为她既没有吃的，又无儿无女。我劝你也不要阻拦她来打枣子，她不是贫穷到极点哪会做这种事情，只因她害怕，我们更要对她和蔼可亲。虽说她因你新来有些多余的担心，但你忙着插了篱笆却也过于认真，这难免使她觉得你不欢迎她打枣。她向我诉说过被苛捐杂税盘剥得贫困不堪，一想到战乱给老百姓带来灾难我就泪湿衣巾。’”

“你想想，现在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流浪的孩子很多，他们有的父母离异，有的父母在外地打工，有的被父母遗弃……总之他们是十非常可怜的。如果有人照顾，他们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偷点吃喝了事，还是让着他吧！”我开导妻子。我们都是从苦难中过来的，马上就统一了意见。

这孩子隔三差五就来捞一把，妻子劝我在门市睡觉，吓唬吓唬。我想他也带走我六七百元的食品了，不阻止将会有更大的损失。我搬到了门市部过夜，半夜时分，窗子外面有了响动，妻子提醒我别出声，等进了房子再开灯。我装着听错了，提前拉了开关，妻子骂我笨蛋。我怎么解释妻子都不相信是我没听清楚，拗不过她的唠叨，我只得招供：“你看那孩子的脚印那么小，如果爬到窗子上，咱们突然开灯，吓坏了，摔下去怎么办？”“就你菩萨心肠，活该吃亏……”第二天晚上，妻子就不愿意和我守门市了。

门市部里空间狭窄，为了一张床的位置我和妻子挪动了一下午的货物，夏天气温高，这爬进去睡觉，下地才能站直腰穿衣服的卧室，躺在里面更是满头大汗，加之外面人来人往，汽车的鸣笛声一个接着一个，实在不是个理想的休息场所。我每天早晨打着呵欠，红着眼睛上班。妻子又跑了几个电焊部，还是没人愿意干那点活。

第四天傍晚，妻子用试探的口吻问我：“电焊部李师傅说了一个办法，不知你是不是愿意试试。”“啥办法？”我也不想晚晚呆在那里。“他说——”妻子吞吞吐吐。“他说咋办，磨蹭什么呢！”“他说在窗子上接一根火线，手一旦碰上，就掉下去了——他还说这种方法他们经常用。”“胡说，这种损招都敢用，打死了怎么办——你还为人母？”“凶什么呢，人家不都在用吗？”“人家是电焊部，进去的都是些大人，电击一下没事。你看窗子上的手印和脚印那么小，要么是踩着什么爬上来，要么是站在大孩子的肩膀上，一旦触电，摔下去后脑勺着地，说不定你我就成了杀人凶手——即使摔伤，咱们都心不安啊！”“不就说说吗，干吗跟我急？”“以后可不能说这话，孩子听到了多不好，说他爸妈就那德行，还为人父母，爸爸还为人师表呢！”“爸爸，我看妈妈说得对，这孩子是惯犯，你菩萨心肠，人家还以为你好欺，给点颜色有什么不好。平时老跟我们瞪眼睛，遇上别人的孩子心就软了。再说，老这样下去，那孩子屡屡得逞，对他有什么好？老说为人父母，为人师表，咱们已经有六七百元的损失了，还在坚守你那被人嗤之以鼻的‘信条’。”在厨房洗菜的女儿插嘴了。“这孩子，啥时候变得铁石心肠了，那损招，我敢用？我能用？”女儿看我不高兴，关上厨房门，不做声了。

十天过后，我刚搬进家里住，当天晚上小脚印和小手印又印在了后窗台上，气急败坏的妻子准备了长长的一根导线和一个插头，与女儿一道安装他们所说的“防盗设施”。我将女儿引到旁边讲了两个故事：

一次车祸中，儿子倒在了血泊之中，司机逃跑了，父亲让邻居抬儿子去医院，自己追赶那位逃跑的司机，司机年龄不大，看见护犊子的父亲穷追不舍，手里挥着一根铁棒，吓得掉进了河里。那位父亲先是一愣，接着就奋不顾身的跳进水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司机抢救上来送到了医院。医院不大，父亲、儿子、司机恰好在一间病房，清醒过来的司机看到为了救他感冒发烧的父亲说：“叔叔，出了车祸，我吓得不知所措，你挥着铁棒，我慌不择路掉了进水里，你当时的模样怪吓人的！”“我那么凶，是因为我是父亲！”父亲平静的回答。“我是个逃犯，你为什么还要拼尽全力救我？”“那还是因为‘我是父亲’”父亲也很平静的回答。司机泪流满面当场喊了一声“爸爸”。

我刚参加工作，分配到了一所小学，晚上要和一位老教师护校。在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小偷偷走了学校的一根钢管，老教师的手电筒刚好照在了小偷的手上，钢管不长，小偷有力气挥动它，他劈头轮下了钢管，正好打在老教师的肩膀上。我上前抢过钢管追了过去。爸爸那时候年轻，小偷看我快追上了，准备越墙而过，我挥起钢管准备狠狠地砸下去。出我意料之外的是轮到背后的钢管被那位老教师牢牢地抓住，小偷跑了。那位老教师的胳膊疼了两个多月，我抱怨他太仁慈，他却教导我那虽是个小偷，但不至于要吃我一钢管，那一钢管下去说不定就脑浆迸裂了。

“孩子，不是爸爸高尚，这做人得有善心，那位父亲的儿子生死未卜，那位老教师忍受着剧痛，都能悲天悯人，咱们那么点委屈就受不了了，如果那样做了，爸爸怎么为人师，怎么为人父？你看那小小的手印和小小的脚印，也许每天晚上都忍受着饥饿等爸爸离开，你也是孩子，那么多的好吃的对他们的诱惑，你是能想来的……脚印太小，电击太危险，也太残忍……”我说完之后，等女儿反应。女儿静静地思考了两三分钟，劝回了妻子。

后来女儿用她的压岁钱安了新防盗栏，不到两个月，门市就拆迁了。我将女儿安装的那副防盗栏拆下来放在库房，过了一段时间，发现女儿在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上了“脚印太小”四个字。看来她是忘不了那件事，但愿她永远把那件事装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