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奶

风轩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5-13 19:02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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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后奶一生的苦与乐,还有那心底挥之不去的伤痛,于字里行间清晰可见。一句“克夫”的魔咒,让后奶在爷爷去世后的日子里,与烟雾为伴。那句“一个人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深奥得令人心痛不已。推荐欣赏。

妈妈和后奶是一前一后嫁过来的。

妈妈嫁给了爸爸,后奶嫁给了爷爷。

后奶源于是后奶,是我的亲奶在妈妈嫁过来的第二年就离世了。

那年亲奶刚过完四十岁生日,而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亲奶受了风寒,咳嗽个不停。爷爷请了村子里的郎中,望闻问切后,郎中说扎一针吧,好得快。扎针的时候亲奶和妈妈有说有笑。郎中的针扎下去,亲奶不大一会便说不出话了,没过多久,竟无声无息的去了。满屋的人震惊。爸爸欲向郎中讨个说法,被爷爷拦住了。爷爷说行医的人是不会承担这个责任的,爸爸不听,依然去问了郎中,郎中镇定自若,摇摇头说,病太重,引发了并发症,神仙都乏术。爸爸气极而返,回得家来,趴在奶奶的遗体上,哭了个肝肠寸断,地动山摇。

爷爷当时还年轻,四十出头。爸爸不忍爷爷孤独凄凉,便张罗为爷爷续弦,爷爷长叹一声默许了。

后奶,就这样走进了这个家庭。

后奶曾经嫁过人的,是个唱戏的。后奶不会生育,几年以后,唱戏的突然生了病,没医治好,撒手人寰。扔下后奶一人不时在院子里唱青衣唱花旦……有人说后奶命硬,克夫。

在我上小学二年级时,一天清早放学,见家里来了很多人,爸妈穿着孝服。后奶对我说,爷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后来听后奶说,爷爷得了食道癌,吃不下饭,是饿死的。爷爷是公家人,公家为爷爷买了一个好大好气派的棺材。后奶是不必为爷爷戴孝的,是属于和爷爷肩膀一般平的人,可她固执的在头上系了二尺白绫,脚上穿了半边白鞋。入殓那天,奶奶抱起我趴在棺材上让我最后一次再看看爷爷,就是这一瞥,使我多年不经意的回头,眼前都浮现那张浮肿如斗盆的脸。

爷爷去世后不久,家里翻修了房子,我和后奶住一个屋。后奶不知何时学会了抽烟,纸烟旱烟都能来,而吐出的烟圈袅袅娜娜还很优雅,而那烟雾缭绕的背后,是后奶望着烟雾若有所思的沉默。我常常半夜醒来,看见后奶坐在被窝里倚着床头,手上一明一暗的烟头在黑夜里闪烁;有时还听见她咝咝来两口烧酒,然后再咳嗽几声便没了动静。

我一向讨厌烟草的味道,更不喜欢女人吸烟,而看着后奶吸烟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反感,也不是认同,似乎是一种哀,一种痛,让人生生的心疼。

一天晚上,我刚躺下,听见后奶自言自语道:“我就是克夫的命,谁都和我走不到头……我就是克夫的命……”

她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妞妞,一个人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我说怎么会呢?她说,你不懂,是真的。我感觉后奶说的话很深奥,只是当时不懂什么意思。我常常咀嚼这句话,直到长大后,才似乎有点明白了。

听妈妈讲,爷爷在的时候,后奶当过生产队长,挥动镰刀割麦子比谁割得都快。上工的时候,往往要扯一嗓子:隐雾天哦……上工啦。后奶做事雷厉风行,走路呼呼带风,穿三十八码鞋的脚,曾经在封建传统的约束下缠过裹脚布,可她实在忍受不了那种痛苦,毅然扔掉裹脚布,让脚舒服自在,无拘无束的长。

性格雷厉风行的后奶,让人感觉有一种淡淡的伤弥漫在她的周围,而这种伤是离开爷爷之后。

后奶,我们都亲切地喊他奶奶。从她来的第一天,就和我们是一家人。而她,也为这个家倾尽了所有。

岁月无情,后奶慢慢的老了。那眉间一条条的皱纹,见证着后奶曾经年轻过,豆蔻年华时也对未来有过美好的憧憬,这一切都深深浓缩在她皱纹纵横捭阖的脸庞。

闲来无事时,她不像别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总是和几位年纪相仿的老太太盘着腿坐在一起摸纸牌,赌注是赢家每人一分钱。有时她会因赢了几分钱满脸堆笑,脸上的邹纹也变得生动起来。有时她会因输了几分钱闷闷不乐。我说奶奶何必去玩这种影响心情的事呢?她说时间总也走不完,这样时间就会走得很快。

后奶在她七十三岁那年深秋,说走就走了,把走不完的时间扔在了身后。

爸爸说后奶一生命苦,不能火化再受“酷刑”的煎熬,于是买了和爷爷一样大的棺材把她盛放在里面。在一秋风飒飒的午后,家中所有的亲戚都来为后奶送行,长长的队伍蔚为壮观……

后奶走了。走进了尘埃,和爷爷走在了一起,远离了她早已厌倦的花花世界。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一个人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奶奶,您这句话真的对吗?

后奶的音容笑貌,时常在脑海盘旋。那缭绕的烟雾、咝咝作响的烧酒、挥舞的镰刀、缠过裹脚布的大脚板、沉默静思的眼神、手粘吐沫拈纸牌赢或输的表情,如她那脸上斑驳的皱纹让人禁不住想去触摸那些岁月。

那些生动的画面,没有隔着山;没有隔着水;没有隔着时空的羁绊;似那飘飘上升的烟雾、朦胧而清晰、氤氲着琥珀般的冷香、在心湖记忆的深处,缓缓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