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

这阳历的一年中最后的十几天，因为要写，要念，要交年终总结，要对付一些大大小小的会议，险些沦为不快乐的日子。因为这些许的不痛快，所以更加倍地放纵自己，当然不会太出格，不过是中午不吃丽华快餐，改吃鲜鱼火锅，总要比平常迟一些回到电脑前；晚上不顾第二天要早起，赖在灯下读小说，上班时总是呵欠连天；穿耀眼的紫，不肯安分守己地躲在黑与灰里。

遇着也谈八卦的同事，一起讲女明星的属相和爱人，用来佐餐，鱼汤愈加鲜浓。刚好有人问我，以前都访问过什么大明星，我羞赧地摇头，好似一个穷主妇拿不出什么上好的东西待客。

因为不是著名的报纸，所以并不去碰那些顶儿尖儿上的明星的钉子，退而求其次，次的只是票房号召力，新鲜别致和有趣其实也是顶尖儿的。所有的女星都比屏幕上美丽，所有的男星都不如屏幕上高大。时间一般在下午三四点，地点一般在国贸或者丽都饭店等地的星巴克。在情人间，正是暧昧的时与空。

喜欢看美女，但和美丽的女星对坐，却一点也不惬意，简直是种煎熬。首先是眼光无处安放。低头记录，间或微笑正视对方眼睛，这样标准的姿势我做不来。耳垂上摇摇荡荡的坠子，胸口处繁繁复复的蕾丝，弧度美好的唇，纤秾合度的腰，忍不住瞟一眼，再瞟一眼，一眼一眼又一眼，眼风就是小户人家的门帘子，因为质地不够沉良，呵口气也能四处飘散，轻易泄出门内的春光。这时，笔记本上的字不乐意了，挤挤挨挨纠结成绳索，硬生生地拽回那眼光，只好回复固若金汤的端凝。其次，是她们那要命的香，让人心猿意马，竟是蚀骨的媚药。几名男记者被老总训斥时，我总是给他们十二分的同情，写得好，才怪。

王艳那样的，精致的头颅，精致的眉眼，精致的衣裙，慢条斯理地，叙述她精致的习惯：在香榭丽舍大街散步。温柔娴雅，无可挑剔的，却媚在那比别人慢半拍的沙沙的声音，春蚕沙沙地噬啃的，是叶片，叶柄却也酥了半边。

久而久之，要窒息的。甚至连她们结账也令我有犯罪感。那样俊美的手指，捏着几张钞票，和服劳役一样让我不忍。难道我不可以请这样美丽的人儿喝一杯咖啡吗？

所以至今感念张蔷用力推开旋转门时挟进的那股凛冽的风。知道她的长相并不出色，可是没料到了无修饰，加上被风吹乱的卷发，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棉服，竟没有一眼认出她来，直到她肆无忌惮的眼光扫到躲在角落里的我。

她也不愿修饰自己的经历。16岁成名的得意，穿着超短裙坐在有车载冰箱的小轿车里，喝着冰镇的可口可乐。当时，同龄的女孩子还只敢在过年的时候用火钳微微烫卷自己的辫梢。20岁在后海边推着童车陪儿子散步，是那场短暂的婚姻惟一的收获，却还是渴望坎坷的爱情，朝思慕想下一个婚戒的款式和质地。不去美容店不泡吧不去卡拉OK不会开车，十点钟准时上床睡觉，一个华丽的台灯罩着一个华丽的梦。这个一路领先的女人现在就过着这样简朴的生活，最张扬的，是把红色高跟凉鞋踩在脚下，快乐无比。

外面是暗沉沉的欲雪的天。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一旁静坐的助理已经咳嗽了好几声。她还在传授经验：把松籽包在报纸里，用锤子砸报纸，掀开，所有的松籽都在咧着嘴笑。

我其实做不好一个娱记，不愿写绯闻；在访问结束后总是忘了和明星合影；还守口如瓶。一个美少女歌手细细描述她的爱情，她刚出生的BABY，然后要我一定保密。在文章中，我果真只字未提。后来听说专门有明星借记者来炒作，我肯定她不是，证据是她清丽的麻花辫和绣花棉袄，还有，她告诉我，最爱的是旗袍。这些，都是开启我的爱慕的钥匙。另外，也不习惯在别人面前亲热地称呼自己访问过的人“阿坤”、“小齐”之类的。只是后来再见到张蔷穿着仔裤用那把嗲得让人心颤的嗓子唱“爱你在心口难开”，真有老友的熟稔，期待，在那粗砺的外壳下，珍珠突然绽放光华。

这些，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却已倏忽一生的久远，只因心知不可再来。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不可再来，世界地图上清晰显示，天亦有涯地亦有角。所以从小被教育节制地爱，隐忍地痛。只有这娱乐圈疑似江湖，有一些被放大的喜怒哀乐，有一些被宽宥的薄情寡义。因为流言过厚，所以是非总也剪不断。可是，这边茶肆酒坊还在传唱，那边早已俩俩相忘，退隐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