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

有人说众生如同池塘中的莲花：有的莲花在超脱中盛开，其他莲花则被水深深淹没沉沦于黑暗淤泥。有些莲花已接近于开放，它们需要更多的光明。

如果任何路途必须获得终局，那么这样的结果应该被认作是一种顺乎其道的安排。

莲花代表一种诞生，清除尘垢，在黑暗中趋向光。一个超脱幻象的新世界的诞生。

——安妮宝贝《莲花》

我想我们的本源或是一朵夏荷，于薄雾冷月间，娟然如浩，清丽款款地幽放。暗香盈袖。余留几孤风月同我秉烛夜游，在山寺寻桂，寻找姑苏前朝如西子镜照故城的怅然。

如今我化生为荷，来寻百年前身，看你是否轮回应了这场邀约？灵隐旧歌如梦，馆娃荒芜成烟。寒山寺外，江枫渔火，钟声夜半，莲花自开自灭。来得太早或太迟的人，不知道莲的心事。而我自知执迷太深。初冠未几，总嗅着馥郁的花香如坠五里梦中，不知今夕何夕。这就如孩童喜逐满院杨花不知疲倦一样，会被满眼纷飞的记忆所惑。

少时事，幽窗冷雨，柔肠细碎，浮生笑我多情。西风无恨，恨的只是幽微的凶吉祸福，催老了几番离合；恨的只是无情流年碾过了彼此化作齑粉，任残云萦绕，落花成冢。其实才忽然明白情到深处，原来空无一物。

采莲微行曳碧波，看尽满地疏雨打团荷。每当月色如今夜似水盈满中庭，就会不时触及我旧日的疼痛。忆君君不知，清泪濯尘衣。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执意的认为与对待。每一条走过来的路径都有它不得不这样跋涉的理由，而每一条要走上去的前途也有它不得不那样选择的方向。所以，希望你可以明白我如此选择的理由：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

沧海横绝，桑田裂穿，铜雀春清，金人秋泪，日影淡去，物事偏离，不过如此。

你我相遇。在春来日暖的日子里，满眼都是灿黄的飞云与流霞。日淡衣薄，月皓风清，云舞鹤追，虹升鹄往。想一想，要多少年的时间才能重峦叠嶂围成一片安宁的盆地？又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在那荒芜的土地上孕育欣荣的万物？又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从蛮荒刀耕火种中成长为一个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要多少多少年的时光啊！这个世界才能够等候我们的相遇？

若不是苍山负雪，鸿声渐断，又怎感世事之无常；若不是扶桑归巢，星汉明灭，又怎叹万物之从容？众生一如盛开的莲，茕茕孑立。我十分感激上苍给我们这次相遇，而有缘相遇，却无缘相聚。我只希望，在这夜色如水，莲花清寂开落的夜晚，你能够多少想起你我之间淼微的故事来。既然相依不成，但愿彼此相忆。

而余年如何与君相伴？你要知道，余年所剩无几，所拥有的全部在透支着与尘世为敌。我们终会有属于自己的悲欢，以后，你或许会懂得更多，你会明白我们一直想得到的东西都不是终局，更不是如想象的那般完美。

我问过你：如果我给你一滴眼泪，你是否可以看见我心中的海洋？意思是我想与你推心置腹，倾诉自己的罪孽以及无助，而你是否可以胸纳百川地接受我的过往和悲欢，对我说一句：“我明白你心中的苦。”？

浪险风急，你说你在海上航行。我们各自所承载的桎梏圭臬无数，我明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所背负的十字架，没人愿意咀嚼自己的悲欢，所以我不再奢望了，不再奢望你可以在天遥云黯，水远烟微时陪我看疏星淡月，桐花落阶。

于是我在你心中留下一滴眼泪，为此，你再也不能看到我心中的海洋。即便那里曾在盛夏的夜晚开满了荷花；即便我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待你归来；即便我们曾那样的坚定可以走过漫漫的征途。

可我还是明白，我还是终于明白了啊。各自的梦终究要靠各自追寻，风霜雨雪，雷鸣电闪，乱叶翻鸦，惊风破雁，都不会有人挂牵。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经历属于自己的离合与悲欢。即便我们相识的几率如此渺微，但始终会两两相忘，各安天涯。对于这样的答案，我欣然接受。

无人为我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级，觅那罕有的爱。所以纵然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我也不知佑谁喜乐平安。心中是有憾的，但我不恨。

曾用自己十七年来乖巧与讨好所得的知识去弥补你所丢失的答案，用日复以夜的失眠去整理细碎如尘的空缺，以填补你未曾在意的干瘪与龟裂。只希望你可以在最后的洪流激涌中得到自己所期许的答案。无憾这场相识。

但这只是理所当然之后的淡漠以及疏远；只是我付出所有努力换来的一场海上烟花的表演；只是我在荷花淀静候你归来的一厢情愿。

我笑自己的狷介。盛筵已散，表演已经结束，惊起一滩鸥鹭，你我分道扬镳，余年再无法付诸衷情，与你同行。再也不能了。原谅我的选择，原谅我这不染尘埃的夏荷。

我想，我唯有用清寂淡化纷繁，以慧心训化痴心，和光同尘。也许，才能在这劳生惜死的世间找到我所想要的回答，远离这不着边际的轻浮。

如一朵无瑕的莲花，洁白地盛开然后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