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母亲为下乡的知青,在下放的农村认识了海军复员返乡的父亲,父亲对于母亲一见钟情,从此开始了你追我赶的爱情,那个年代,爱情是个好奢侈的字眼,父亲却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了母亲的爱。文章叙述有序,娓娓而谈,读来很有一番滋味。问安作者。
我母亲曾经是成都十四中的高材生,如果不是赶上那场声势浩大的运动,我母亲定然会进入北大校园。没能成为一名北大毕业生,成了我母亲终生几大遗憾之一。
我母亲下放当知青的地方,是眉山一个很穷很偏远的山区。当时偌大的一个村仅有我母亲一个知青。村上为了照顾我母亲,特意让她与一个军嫂同住。军嫂的丈夫远在西藏,他们每年才能见上一次。可是我母亲仅仅与军嫂合住了一个星期,便坚决地搬走了。从她的日记中可以看出,我母亲主要是看不惯那位军嫂的某些行为,譬如女人每个月的那回事儿,军嫂抓一把草灰一用了事。因此,她的妇科病相当严重。我母亲也看不惯军嫂那黑乎乎的洗脸帕之类的,在与军嫂合住了一个星期后,我母亲搬到了生产队的保管室,一个人住。山上人家,大抵都单门独户,并且相距甚远。保管室虽位于生产队的中心位置,可是也是一个单户,距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三里地。这最近的人家就是我奶奶家。
对于知青,那时人们往往最爱以“连韭菜和小麦都分不清”来嘲笑一番。我母亲当年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其实,犯那样的错误原本无可厚非呀,试想想,一个从没见过长在地里的小麦和韭菜的人,你让他第一次见到就能准确区分,那他岂不成了超人抑或是先知先觉?我母亲既然是一名高材生,肯定是很聪明的啰,再加上她在家排行老大,从小也并不娇气,所以她的适应性非常强。其实农村那些事儿,以当年的实际情况来看,也并不需要用多少脑筋,譬如插秧、割稻子、除草、挖地、种土豆,诸如此类的,我母亲除了某些重体力活和一些力不能及的事情,象使用耕牛、挑大粪之类的,其余都能干,当然,只是个速度比别人慢啦,干一会儿就累了之类的问题。好在农民们都比较淳朴,没人去计较我母亲干多干少,甚至很多时候都优待她。在那些淳朴的人的脑袋中,仿佛我母亲能够屈尊与他们在一起就足够了。我母亲性格比较随和,也很活跃,有好吃的也不吝啬,所以人缘颇好。
我母亲因为性格随和,且有豪爽大方,更主要的是秀丽的容颜、广博的知识,所以她的小屋成了年轻人聚会的地方。大家都称要听听收音机(当时我母亲拥有一台收音机,是我外公送给她的)。而在这拨年轻人中,我父亲是来得最勤的。
我父亲当时复员刚两个月,他是在大连当的海军。从茫茫的海上乍回到贫穷的家乡,我父亲心中的失落感可想而知。而我母亲的出现,就像阴郁的天空出现了一束阳光。我父亲真的是一见钟情,可是我母亲呢,却从内心瞧不上我父亲。在我母亲的心中,她是属于成都那方城市的天空的。当然,我母亲对我父亲有好感,这从她的日记中可以看出。
我母亲渐渐习惯了山区的生活,但有一点我母亲却是怎样也习惯不了的,那就是她怕走下坡路。也许是从小就生活在柏油马路的平直当中,走山路一直是我母亲的一大难题。上坡路倒无所谓,吃力些罢了,但下坡路可就难了。我母亲最怕走下坡路,她总觉下坡时重心前移,双脚直打闪,真有种一跤就摔下去的感觉。为此,我父亲没少教我母亲怎样走下坡路。譬如双脚要稍微横着走,身体稍微往后倾,行走速度稍快。可我母亲仍旧怕走下坡路。我母亲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为了怕别人笑话她走下坡路,她往往收工最后一个人走。
有一次上山除草,玉米田里草很深,除着除着天下起了雨。人们作鸟兽散,我母亲可就惨了。由于怕走下坡路,所以她走得很慢,浑身湿透了。山上的泥巴粘性很强,粘在脚上就甩不脱。我母亲好伤心,从内心来讲,我母亲有些恨这场政治任务。就在我母亲欲哭无泪的时候,我父亲出现了。他头上戴一顶斗笠,手上还拿了一顶。我父亲把斗笠给我母亲戴上,牵了她的手,把她送回了保管室。
我母亲淋了那场生雨,病倒了,发着高烧。我父亲忙前忙后的照顾我母亲。我母亲那时表现出了她柔弱的一面。她流着泪,昏昏沉沉的说“送我回家,我要回家,我不喜欢当什么知青”之类的。我父亲拉着她的手,安慰她,哄着说:“行,咱不当知青,咱回家。等你病好咱就回家好不好?”那时吃食极少,我母亲至今仍记得我父亲熬的小米粥的香味儿,那还是我父亲偷我奶奶的呢。
我母亲病好后不久,我奶奶来叫她,说是我父亲生病了,病得很凶。我母亲便跟了我奶奶去了。我母亲来到我父亲寝室中,我父亲正躺在床上装睡。我母亲探探他的额头,还真有点烫手呢。这时我奶奶却把我父亲的门一把锁“咔嚓”给锁上了。我母亲惊问这是干啥子嘛。我奶奶在门外边说,你啥时答应嫁给俺明娃儿,俺就啥时放你出来。我母亲冷哼一声,如果我一直都不答应,那你不要关我一辈子了?我奶奶说,反正饿不了你,直到你答应为止。说完我奶奶去院中剁猪草去了。我父亲说,你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好一辈子。我母亲说你别做梦了。我父亲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的。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杀死你。我母亲作为成都十四中的高材生,在那时体现出了临危不惧的品质。我母亲当时在心中暗自念着:排除万难,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我母亲说你杀死我吧,你杀了我你也别想活了。你可是你妈的宝,你死了你妈也别想活了。我父亲叹了口气,把匕首扔在地上。不知何时,我父亲手上多了个药瓶。你不答应嫁给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就当着你的面死了吧。你要记住,一辈子都记住,是你亲手杀死了一个深爱你的人。你手中是什么药?我母亲惊问。唉,还有什么药,何以解忧,唯有安眠也。你真的就那么狠心?我父亲丢一颗药在口中,嚼得咯嘣咯嘣,一颗,一颗,再一颗。我母亲大叫一声:“求求你别再吃了行不行啊?”我父亲摇摇头,再丢一颗在嘴里。我答应嫁给你还不成吗?我母亲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泪如雨下。我父亲把药瓶一丢,一把抱了我母亲,在她脸上猛啃。我母亲着急地说你还不快去看医生,吃那么多安眠药一会儿恐怕……哈哈,骗你呢,我吃的是润喉片。我母亲双拳双打,却给我父亲捉住了。
我母亲嫁给我父亲后,不久就当了村上的小学教师,在山区站了一辈子讲台。我父亲是个精明人,在农村中也还算得上富裕人家。
到了我该谈恋爱的时候,我母亲对我讲:要找一个踏实的能真心待你的人,譬如像你父亲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