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草堂前的感叹

1978年早春，出生在四川的伟人邓小平，来到成都杜甫草堂，已是八十岁高龄的老人说：“来成都没到杜甫草堂，就等于没来成都。”

我相信伟人的眼光。在伟人去后34年，暮春四月，烟雨迷蒙中，我来游杜甫草堂。

走进杜甫草堂的时候，我的眼前一亮。这那里是草堂哟，这里是人间天堂。且不说春草春花的灿烂，且不说那些亭台楼阁的宏敞亮丽，就看看那曲径回廊里拥塞的人群，就知道这里是个迷人的地方。

现如今的草堂旧址内，照壁、正门、大廨、诗史堂、柴门、工部祠排列在一条中轴线上，两旁有漂亮的回廊。在那些立柱飞檐间，有曲径回环、小桥溪流，翠竹碧树，秀丽静谧，古朴典雅。这仿照田园农居的草堂景区，曲水林塘，含蓄淡远，犹如一幅水墨画，充满了杜诗的清丽意境。

熟读唐诗，细读历史，我晓得杜甫或许是有唐一代最穷的诗人。大热天的，他吃下腐败的烂牛肉，中毒死在湘江的破烂小船上。据说就是那堆土的坟茔也是靠了朋友的赞助才堆起来的。

这个草堂肯定不是杜甫的！这个穷得叮铛响的诗人，没有这个资本。公元759年冬天，杜甫为避“安史之乱”，携家带口由陇右逃入成都。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是除了身上穿的，一无所有。第二年春天，在友人严武的资助下，杜甫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修建了三间茅屋居住，称作成都草堂。那个草堂，其实是很破烂的。据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说“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度江洒江郊，高者挂卷长林梢，下者飘转沈塘坳。……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骄儿恶卧蹋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这个草堂，大概就像我们江南旧时的茅草房。一阵秋风狭雨而过，这破草房就屋顶上天，屋壁开裂，那为顶为壁的茅草，在大风中飞过江去，不是挂在树梢，就是跌落水塘沟渠。屋里滴水落雨，没有一块干处，没有了立锥之地。诗人一家只能长夜漫漫，静等天明。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仗自叹息。”天灾不说，还有人祸。屋顶、屋壁上的茅草被风吹雨打去，南村的孩子们趁火打劫，把茅草从地上抱了就跑，把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子气得跺脚骂人。要不是穷疯了，杜老夫子也不至于把顽皮的孩子们骂做“盗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后边这句，简直就是哭嚎了，有人说它体现了杜甫伟大的人文情怀，我倒是读出了诗人，面对困苦生活与腐败政府的无奈！

杜甫草堂博物馆的管理员告诉我们，杜甫草堂，在历史上曾经不止一次的重建。而且是一次比一次华丽恢宏。现在的草堂，是清代嘉庆时重建的。这就对了，这个草堂已经不是穷诗人的茅草屋了，它已经有了恢弘气度的王家庭院景象。成都杜甫草堂正门匾额的“草堂”二字是清代康熙皇帝第十七子果亲王爱新觉罗?允礼所书写。现在的草堂，就是这位附庸风雅的阿哥重建的。诗史堂正中是雕塑家刘开渠所塑的杜甫像，诗人无语，一千二百多年来，他一直默默地看着堂内历代名人题写的楹联、匾额一批烂了又换一批，来这里寻圣的文人墨客，去了一代又换一代。工部祠内供奉有杜甫画像，并有都曾经寓居蜀地得大诗人陆游、黄庭坚陪祀。不过这两个人的境况要比杜老夫子好得多。陆游当过知州、朝议大夫礼部郎中；黄庭坚做过涪州别驾、黔州安置。

据说，杜甫活着的时候，没有出版一本诗集。他的诗友李白、高适、岑参、王维等诗坛高手，生前没谁提到过杜甫的诗句。在他生前，天宝末年的诗集《河岳英灵集》，三、四流的诗人许多都入选了，而杜甫唯有向隅长叹。在他身后编的《中兴间气集》选录至德到大历末年二十六位诗人的作品，杜甫也是名落孙山。杜甫曾经为他的诗友李白叹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而杜甫在生前是默默无闻的，他的身后却赢得了千秋万岁名。历史上常常有这样的事，那些才华过人者往往如明珠暗投，无人赏识，而那些一无长技的庸人，却凭着拍马吹打，浪得虚名，高官厚禄，锦衣玉食。

与后来李杜并称的李白相比，杜甫实在是穷困潦倒，活的艰辛。杜甫也做过官，那官却是在动乱中颠沛流离的官。工部员外郎，今天看来，也就是个处长吧，而杜甫当这个处长的年代，恰恰还是唐帝国一塌糊涂，政府发不出工资的时候。如果杜甫能活到今天他的成分可以评定个贫农。

马克思曾经说：愤怒出诗人。和那些当过大官，衣食无忧的同朝大诗人李白、白居易、柳宗元、元稹、韩愈等等相比，杜甫没有那么多的浪漫，他的诗作更多的指向现实，他的诗被称为史诗。他用自己悲苦的眼光，更多的看向社会下层的人民，对饱受苦难的人民寄予深深的同情。他的“三吏三别”真实地描写了广大劳动人民深重的灾难和痛苦，封建官吏的暴虐和无耻。展示给人们一幕幕凄惨的人生悲剧。他的诗作以“沉郁顿挫”的语言风格，忧国忧民的思想主线，丰富多彩的艺术手法，鲜明的政治倾向，强烈的时代色彩，真实反映了“安史之乱”前后，时代政治时事和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他无愧“诗圣”的称号，是唐诗思想艺术的集大成者。

杜甫在成都草堂，其实先后居住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年多。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杜甫写下了《水槛遣心》、《春夜喜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病橘》、《登楼》、《蜀相》、《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又呈吴郎》、《登高》、《秋兴》、《三绝句》、《岁晏行》等大量名作。在他的诗作里，充满了儒家的仁政思想。他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伟大抱负。却一生穷困潦倒。但是，诗人并不一味的去怨天尤人，而是更加的热爱生活，热爱人民，热爱祖国的大好河山。他用自己的大量诗作，无情的揭露朝廷的腐败、官场的黑暗、社会的堕落和下层人民生活的凄惨。

765年，一直照顾杜甫衣食的剑南节度严武病逝。失去生活依靠的诗人，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但为穷困所迫，他再度飘泊，在夔州住两年，后来又漂流到湖北、湖南一带，船出洞庭湖，诗人写下了最后一首诗：“春草封归恨，源花费独寻。转蓬忧悄悄，行药病涔涔。”最后58岁的诗人病死在湘江上，由他年幼的儿子杜宗武草草葬于小田村天井湖。杜甫死后43年，他的孙子杜嗣业才请著名诗人元稹写了墓志铭。诗人不幸，湘江有幸。它的岸边在屈原之后，又多了一个伟大的诗人灵魂。

站在杜甫像前，我默默地与诗人对视。我从诗人慈祥而淡泊的眼里，看到了悲天悯人的情怀，看到了嫉恶如仇的性格，看到了治国平天下的伟大抱负。我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诗人始终不语，也许是在这一千多年沧海桑田的变革里，在这一千多年的风霜雨露里，他已经看了太多的风云变换，看了太多的王朝上台下台……在这个草堂里，他“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理想，一直没能实现。于是，我又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惆怅和无奈。

走出杜甫草堂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个有五千年漫长历史、有辉煌文明的古国，对那些伟大的学者、诗人，为生么总是在生前让他们颠沛流离、吃尽苦头，而在死后，却要为他们大兴土木，敬若神明？

屈原、杜甫……他们悲剧的人生，什么时候可以不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