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单妈一路歌

四个月前，我决定离开湖南。在决定之前，我的内心如同经历了一次强度超过六级的大地震。面对即将前去的未知的城市，面对还没到来的未来的秩序，突然之间，那些安置在生活表面的安稳猛地沉降，生生的托出那许多的焦虑和抑郁来。无从诉说，更无人能懂。一次，又一次，我对自己催眠，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有谁不是孤单的来？又有谁不是孤单的死？还有什么是不能一个人去面对！！

我是个没有故乡情结的人。即使有，也在人生的前小半岁月里被残酷的人情世故打回了冷宫。从十九岁开始，我习惯了自己像鸟一样来回迁徙，从一座城走向另一座城；用一扇门告别另一扇门。只是，这可怜的鸟，永远都必须带着更可怜的小鸟一起飞。

女儿，我的小鸟。从出生开始就跟随我四处漂泊的小鸟。读书七年，转学七次——现在，她能比我更快的适应搬家的过程，适应全新的环境。这是得，还是失？

四个月了，我在给自己盘底，结算这段小小的旅程。搬家、安家、转学，找工作、新工作上手……。初来乍到时的茫然无助、焦虑不安、恐惧盲目、杂乱无章。哦，还有如落水的人一样拼命寻找救命稻草的无知与滑稽——依然历历在目。我不用刻意的去回忆，那个慌乱怅惘的自己清晰的站在那里，站成一杆旗。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变换环境从头再来的我，为什么始终无法从一开始就收获沉着冷静？这是女人的劣根性，还是女人的可悲？

第一次带女儿到昆明时，孩子还不会走路。从益阳到长沙的车程，是由我大姨和枫儿陪我走过。她们帮我拎行李，我抱着依依呀呀乱说一通的女儿，一路打趣，一路谈笑风生。直到上了火车，她们离开，冰冷的车门关上，我和女儿被堵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动惮不得，行李无辜地赖在地上，孩子开始哇哇大哭——突然，我意识到：我就这样带着女儿走上了单妈的路！！！女儿的哭声越来越大，我惊慌失措，却用心底残留的一些文人意识提醒自己：你不能哭，你不能哭！

是啊，哭什么？哭自己现在的无能为力，不知怎么应付？还是哭火车到站后我们的双脚能落到哪里？哭以后怎么生活？哭，你哭给谁去看！！

女儿的哭声引来了很多人的注意。我手忙脚乱，一边轻声哄着她，一边尽量将散落的行李移到我脚边。我没有买到卧铺票，这张站票，将带我从长沙漂移到昆明。我得想办法把行李堆放好，给女儿有个坐的地方。我把女儿放在一个行李包上坐着，一只手扶着她防止她因为火车的颠簸而摔倒，一只手拖动另外的箱子和皮包——老天，我把女儿所有的家什都带上了，大大小小有五六个包！这时候，我能明显的感觉到过往的旅客对我投来的同情的目光，同情？这个让我最恼怒的词语，带有那么浓重的歧视意味，那么的居高临下。我不可怜，我不需要同情！可，天知道，我多么无助！我也想哭！你这个混蛋女人，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我狠狠的骂自己，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弄些土把自己埋起来，再使劲的踩上几脚。

“你一个人这么多行李啊？”有个醇厚的男中音从我身后飘过来。

我尴尬的回头，笑笑，看到一张眉宇间隐藏微笑的军人的脸。他约莫四十岁的样子，装束告诉我：他是个军官。我看不懂肩章，自然也不清楚他的军衔。弄清楚，又有什么用呢？别人的荣誉，是需要你关心的么？能让你吃饱饭，还是上高堂？我心下想着，脸上的眉头皱了起来。哎，别让人看出来你的脆弱！别这个样子！

“你，你，你，你们过来！”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很快，三个年轻的兵小伙跑了过来，停在我们身边。“你们帮她扛行李，把她带到卧铺车厢去！”他的话掷地有声，我却还没回过神来。卧铺？！“我没有卧铺票！我只买到了站票！”我突然醒悟过来，赶紧申明。

“你抱着孩子过去，你的票，我来帮你补。不要苦了孩子了！”这句话，他的声音明显柔和起来。却仿佛一箭射穿了我心底的防线，那些被我强忍了许久的泪水霎时间喷涌而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任由泪水簌簌落下，我知道这样的帮助不是同情，是温暖。但，我还是忍不住地反复地承认自己的无能与失败，慌乱和不安。我，已经是个母亲，却只能给我的孩子这样的生活！我怎么可能平静？我怎么做得到？！

“去吧！”他感觉到我的不安，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要不，再叫个人来帮你抱孩子？”

我想他是看穿了我隐藏的虚荣，那强装的骄傲，明显就是浅薄的虚荣。

这时候，女儿的哭声已经停止了。她一脸疑惑地看着周围的人，没有注意到沦陷在自尊心和无望中的我，以她的年纪，即使注意到了，应该也完全不懂——我妈妈怎么了？有什么好哭？又不是孩子。

“不，不需要了。我自己抱过去。补票的钱，我拿给你。”我快速的说。象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好笑，这个时候，你还有什么立场？！你乖乖的接受帮助就好！乖乖的感受温暖就好！乖乖的领悟感动就好！

“恩，过去吧。”

他把他的卧铺票给了我，却坚持不要我的钱。我抱着女儿跟在三个士兵的后面，穿过拥挤的车厢，一节，又一节。我在无数陌生的眼神里，读到太多的内容。我踩在或实或虚的地面上，低着头，不停地说“谢谢、谢谢”。

终于到卧铺车厢，士兵们帮我把行李放好，我把女儿抱到铺位上，还没张嘴说谢谢，一个士兵爽朗的对说笑道“千万别再说谢谢了，你说了一路了！看你这辛苦的样子，别说是我们当兵的，就算是其他人看见了，也会帮忙的啦！你好好休息吧！我们走了！”

我们没有再做交流，因为他们很快就离开了我在的车厢，那三个士兵，还有那个军官。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从长沙到昆明，我迷糊了一路，感动了一路。我世俗的认为自己是“出门遇到贵人”；也主旋律的认同“军民鱼水情”。有一瞬间，我几乎都说服自己回头，不再向前：再怎么强作坚强，你的脆弱谁都看得到！你凭什么带着女儿去飞？！

眼前一幕幕的闪现当年的情景，从第一次离家到现在，我和女儿在很多城市里留下我们的脚步，留下一段段快乐或者忧伤的生活。我从懵懂的单妈，到现在享受单的状态，一路，竟过去了那么多年！我打过工，也自己做过小生意，始终没有存到像样数目的钱。我也幻想过收获爱情，也象平常小女人一样把“愿得一心人，白首永不离”写在笔记本的扉页。可是，亲爱的，这人间有多少美好是因为你想拥有便能唾手可得？也想将就着找个合适的人家成就一段合适的婚姻——这样的念头往往才刚萌芽，就被我内心激荡的反动声音扼杀：“以婚姻的方式逃避现有的问题，必将导致更多新的问题产生！”

好吧，我承认，在多年的单妈生涯里，诗人的外表下，我藏了一肚子理性。这理性象泉，越涌越多，现在几乎要完全把我淹没。谁说的呢？过多的理性往往显得无情！

这样的一个我，又在全新的环境里顽强又顽固的单打独斗了四个月！哈，多么传奇，多么不可思议！打住，别这样说话！我的心里快流出血来，那里伤痕累累，新的裂痕叠上旧的疤。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出书，书名一定要叫《一路单妈一路歌》。

那些歌声里，是我和女儿这些年，在这些路程里所有情绪与故事的沉淀。

2012.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