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祭祀
不管是什么样的祭祀方式,都是表达了对亡者的缅怀。两个不同的感人故事,两个不幸的年轻女子,愿她们在天堂里安息!
2008年的清明节,第一个纳入国家法定节假日的清明节,又恰逢星期五,算的上一个小长假了。
清明的第二天,我打点了行李,匆匆回到乡下。我此次回到乡下,主要目的是去祭祀我的一位女朋友。
女朋友的坟墓在一座幽深的山上。山势有点高,这对于一个热爱运动的人来说,要爬上去并不费精神,但还是让我微微的出了点汗。山顶是一片坟墓区,有很多坟前挂着三色的纸幡,在风中摇摆,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纸屑,红红白白的甚是零乱,看上去还有些热闹,并不荒凉。放眼望去,这些坟墓像起伏不平的小丘,卧在青草丛中,坟墓边缘已经种上了一些小树苗。山下是一片绿油油的油菜田,油菜花已然谢了,饱满的油菜籽撑起枝条,像无数条散开的小手臂,风过处,犹如波浪起伏。
我所谓的祭祀,只是到朋友的坟前坐一坐,陪她静静的呆一会儿。我坐在青草丛里,阳光很好的照着,我有些感伤,思绪很乱,飘得很远。
远远的,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走过来了。这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穿着一套白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红扑扑的一张小脸。如果女人的嘴巴不那么歪的话,她算的上一个漂亮女人。女人手上提着一只保温饭桶,见到我显然微微的吃了一惊。我冲她点点头,她也冲我点点头,明显的有些儿紧张。只见她来到一座小坟前,打开保温桶,取出两只冰淇淋,还冒着白气。女人小心的把两只冰淇淋剥开,把包装纸拂直,放在坟前,然后把冰淇淋放在纸上。做完这一切,她对着坟鞠了个躬。一会儿,冰淇淋化掉了,水顺着包装纸流了下来。女人小心的捡起冰淇淋的两根小棍,把它们插在坟上。
我好奇的看着女人,心中为她的虔诚有些感动。女人走过来,我展开一张报纸,让她坐下,又拿出打开的开心果、两瓶水。我们边吃边聊了起来。下面便是女人给我讲的故事。
“坟里埋的是我的姐姐,她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在她九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在经过一个鱼塘的时候,我姐姐看见鱼塘边有很多玫瑰花,开的很漂亮,于是她够着脚去摘玫瑰花,结果重心不稳,掉进了鱼塘,淹死了。等到姐姐被打捞起来,我的母亲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姐姐背上还背着她的花书包,鱼塘里飘着几朵玫瑰花,颜色很刺目。那年我只有两岁零八个月,很多事情我根本记不起。
“姐姐死后,母亲非常伤心。在母亲的心中,姐姐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因为太优秀,所以被上天早早就收回去了。姐姐勤劳,家中的家务活几乎都能做,洗衣、做饭、喂猪、打扫卫生、带妹妹,学习成绩也好,又乖又听话。所以姐姐死了,很多人,包括我的父母、亲友,学校里的老师,都很难过。可惜我那时还太小,什么印象也没留下。
“姐姐死后,有一件事情始终让母亲想起心中就发痛。那是有一次,我母亲带着姐姐去赶集。在街上,母亲遇见了她儿时的一位朋友,也带着一个小男孩。于是母亲花了一毛钱买了两根雪糕,送给朋友的小男孩吃。朋友让那个小男孩给姐姐吃一根,可那个小男孩显然是平时骄横惯了的,怎么也不肯。那个朋友也就假意骂着小男孩,却又和母亲说着别的话题。姐姐眼巴巴的盯着那根诱人的雪糕。那时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物质非常匮乏的年代,那时有一根两分钱的冰棍吃都是非常奢侈的事情,更不用说五分钱一根的雪糕了。母亲很快的带着姐姐离开了那个朋友。母亲也许是忽略了姐姐的感受,等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母亲才想起问姐姐想吃雪糕吗?姐姐嘴巴一扁,差点儿哭了起来,但她仍然对母亲说不想吃了。母亲也就没在意,只是姐姐一路上的沉默让母亲心中隐隐的有些不安和难过。后来姐姐为此写了一篇作文,被母亲无意中从老师那儿听到,母亲很是内疚,偷偷流了泪。
“过了不久,有一次母亲赶集的时候,买了两根雪糕放在菜篮子里,等她回到家,雪糕早已化成一滩水,不知滴到哪里去了。后来不久,姐姐就淹死了。
“每年姐姐的祭日,母亲都会用保温饭桶装上两只冰淇淋带到姐姐的坟上。姐姐曾经因为被鞭炮声惊吓过,所以每年我们给她上坟的时候是不放炮的,母亲说可不能再惊吓她了。今年因为母亲生病了,给姐姐上坟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肩上。本来我昨天要来的,因为学校组织活动,所以就拖到了今天。我要讲的就这些。你呢?你坐在地上,把我给吓了一跳。你到这里给谁上坟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对女人讲了以下这些话。
“我从城里来到这里,是为了陪我的一位女朋友,只是陪她坐坐,如此而已。
“我的女朋友,她很年轻,也很漂亮,可惜她早早就死了。她的死就像一根鸿毛,轻飘飘的就飞走了。她死的时候,没有人为她哭泣,父母不再认她,亲人和朋友没有一个在身边。她死后,骨灰无人认领,也不知最后她的骨灰是怎样处理的,也许被当作是一小包垃圾给扔进了垃圾桶。埋在这座小坟里的只是她的衣物—当年她遗留在我那儿的几件衣物,是我和她的弟弟亲自来埋的。是的,我的朋友她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坏女人,吸毒、贩毒,为了吸毒不顾一切的和男人上床,最后感染艾滋病毒,就那样死掉了。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个坏女人。可是,在我心里,她仍然那么美。闭上眼睛,有时我会看到她盈盈的笑脸,听到她清脆的笑声。有时我认为我的朋友就是一朵花,只是这朵花开的正艳时却被风吹了,被雨打了,被虫蚀了。花儿虽然已经凋谢,但花香依然留在我的心底。
“昨天是清明节,我放了一天假,加上星期六和星期天,我有点时间,所以我来陪她坐坐。我只能陪她坐坐。我是个唯物主义者,所以我不烧钱纸。我的女朋友生前喜欢吃开心果,今天我带了一大袋。我想我们把这些开心果吃掉,就算是帮她吃的吧!其实我很怕吃上火的东西,今天遇上你,我得感谢你帮我吃掉它们,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这些开心果吃完,你说是不是?不知怎地,我很少回忆过去的生活。在我看来,回忆过去就意味着这个人心态在变老。可是今天,我总是想着过去的一些事情,断断续续,这让我有些感伤,也许我的心态正在逐渐变老。有些感受你也不一定能和我一样,你说是不是?你说你是个老师,不知我讲的你是否能够理解?”
说完,我看看女人,她点点头,轻叹一声,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的拍拍。我们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
我和女人静静的坐了很久,然后,我们下山,分道扬镳,就像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一样。临走,我用报纸包好我们吃东西留下的垃圾,带到有垃圾桶的地方扔掉。
走到山底,我回头看看,这山,我真的曾经来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