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叔这三十年

拉姆之歌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5-10 18:09 责任编辑:三微花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27659
编者按

曾经的老余叔,虽然守着清苦,却能活出一股傲气,用那书和故事,充实着自己的同时,也丰富着身边人的生活,时代变了,记忆中的老余叔也变了,变得让人直想流泪。

三十年前,老余叔二十七岁,二十七岁的老余叔,那时在村里算得上一个大龄青年。那年,老余叔终于要结婚了;那年,我还不到五岁。

我只记得老余叔结婚时向我的父亲借裤子穿的情形。我的父亲那时有一条华达呢的裤子,藏青色的,是当兵的舅舅从昆明寄回来的布料,找裁缝做的。平时也舍不得穿,总是被我的母亲叠得很整齐的压在箱底。所以,当老余叔来借时,我的母亲从箱底小心翼翼的把那条裤子抽了出来,抖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我至今不用樟脑丸,也许就和当年的记忆有关。老余叔接过来那条裤子,我看他侧着脸,白净的脸上升起了一朵红云,一副很害羞的样子。母亲还安慰他,今天穿伸展点,早点去接新娘子回来啊。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当年的老余叔为什么老不结婚。

老余叔是一个老牌子高中生,不仅会吹笛子、口琴、拉二胡,还擅长讲故事。我记得那时村上流行听老余叔讲故事。老余叔那时有个收音机,是从收荒的那儿买来的,非常便宜。每天他都会听评书。什么岳飞传、杨家将、慈禧太后,也许还有一只绣花鞋什么的,只要老余叔听了后,他就能记下来,当然,除了这个,老余叔还爱看书。然后在某一个晚上,大家把他请到一个大院里,为他泡上一杯茶,还有调皮的年轻人为他准备一块四方木头,当作惊堂木。这样,院里一圈黑压压的观众,老余叔的评书就开始了。老余叔的评书讲的很好,声音、气势、手势,情节也很精彩,整个院子里都静悄悄的,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会有人小声干涉:别出声。到了最精彩的地方,老余叔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吓人一跳,“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于是大家才醒悟过来一般,笑着,口中说着“下次可早点讲给我们听啊,”有的性急的人还抱怨说“老是卖关子,继续讲不就得了?”边散了。

老余叔虽说在村上算得上一个人才,一个另类的人才,可是他身体单薄,力气不大,干农活也是稀松的很。这样的人在村里是被人看不起的,有点不务正业的味道。加之老余叔的母亲常年吃药,家底子很薄,所以很多姑娘都看不上老余叔。老余叔也看不上很多姑娘,在他眼里,他还想找个志同道合的人呢。所以,婚事就这样耽搁下来。在老余叔二十七岁的时候,老余叔终于结婚了,找了个寡妇,曾经在县川剧团煮饭的一个女人,也算是和艺术沾了点边吧。

老余叔结婚的时候住在茅草房里,这点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我还为他的崭新的房顶设想过,我曾经想要把他的房顶设想成一朵大大的蘑菇,当炊烟升起的时候,这朵蘑菇就会随了炊烟飞上天空。

我们的生活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改变。

那时已经可以做点生意了,再不会被冠以投机倒把的帽子。邓大爷上台了,开放了,改革了,活了农村的面貌,也活了人们的心。

老余叔结婚后不久,开始卖起了豆油。那时的豆油,是用很大的塑料桶装着,横放在自行车的两边,卖的人就大声吆喝:豆油,买豆油啊!老余叔因为声音洪亮,还有他的豆油不加水,所以生意还不错。只是后来听说一个故事后大家都不怎么买散装豆油了。那个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卖豆油的,卖到最后,居然在他的桶底发现了一枚小小的螺蛳!买豆油的人非常气愤,不停的逼问,最后这个卖豆油的人讲出来实情,因为来不及加井水,他看到沟渠里的水,于是加了些到豆油里,加的时候也不知道里边有螺蛳。这个故事一传,老余叔的豆油也卖不动了,加之那时瓶装豆油也多了起来也贵不了多少,所以老余叔只好放弃这门生意。

接下来,老余叔改卖活鱼活虾。每天早出晚归,到码头买了鱼虾,卖完后回家。这个生意也没做多久,等到农贸市场建起后,这个生意也做不动了。虽然做生意很辛苦,老余叔比以前黑瘦些,但他的精神很好,嘴里还经常哼一些流行歌曲。

村里已经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家家户户都干得热火朝天。人们除了干农活,还有很多空闲时间,生活也好了很多。我记得那时一向都闲不住的母亲,居然在夏天的时候也会和邻居闲聊上半天。这让我奇怪的同时,也很让我高兴,毕竟母亲能够不那么忙碌了啊。

老余叔的责任田几乎都是余婶婶一个人做了。余婶婶脾气很好,总是笑眯眯的。她很喜欢我,每次我过去借书时,总是塞一些好吃的给我。这让我非常感动。老余叔也一直很喜欢我,在他眼里,我聪明好学,有时他还考考我,当我答对了他就会哈哈的笑。

老余叔曾经养过海狸鼠,很遗憾,没有赚到钱。海狸鼠也象一阵风,一吹就吹跑了。老余叔还曾养过蝎子、土鳖虫,都是些很恐怖的东西,但都没养成功。

街上开始流行小理发店。老余叔开始做发胶、摩丝的生意。也不知从哪里学会的配方,自己配。我那时还小,也没留意,所以究竟老余叔的配方是怎样的,到现在我也没有搞清楚。只是这个生意也没做长久。大凡质量不过关的东西,终究会被市场淘汰,这是一条规律。

我开始在外地上学,只有放假的时候才回家。那年,是九十年代的初期。回到家中,母亲告诉我,老余叔修新房子了。我一听,头脑中立马想到那朵大大的蘑菇,也许它现在真的飞上天空了。母亲告诉我,老余叔这几年做水果生意发财了。他在本地收购柑橘,运到成都去卖,价格说不定会翻番,所以发了财。你不去看看你老余叔的新房子?母亲说。我说当然要去。

老余叔的新房红砖青瓦,是个“凹”字型结构,农村中俗称三间两转头。堂屋中摆着二十九寸的大彩电,木头的沙发,矮组合家具明净。余婶婶看到我,非常高兴,拉我坐在沙发上,给我拿苹果。我问余婶婶,现在老余叔还讲故事吗?余婶婶说早就不讲了,电视机都那么普及了,谁还听那个啊!我问老余叔还看书吗?余婶婶说,书都放发霉了。不知怎地,我心中有一些失落感。我很想和老余叔聊聊,可是很遗憾,直到我走,老余叔都不在家。

参加工作之后,我很少回家了。倒是母亲不时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一些村上的新闻,例如谁家女儿嫁给谁了,谁家儿子娶了谁家的媳妇之类的。

时间进入了二十一世纪,余婶婶却在2000年年底的时候出了车祸,死了。我回到乡下,老余叔已经见老了,只是比别人白净些。老余叔很悲伤,一种强压着的悲伤。我没有和老余叔多说话,只是打了个招呼,因为他应酬很多。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躲到了老余叔的书房。书架上书还真不少,中外古典名著、通俗话本,还有一些地摊上的低劣杂志。书看上去很新,只有那些杂志皱巴巴的。

去年端午节的时候,我回到乡下,参加老余叔的婚礼。

老余叔重新修了房子。现在的是一幢有些欧式风格的小楼房,只是给我的感觉是不中不洋。我喜欢的是他家的那种环境:院子两边是花草,院门口两株橘子树。老余叔家中装修的很好,家具也很新潮,现在也玩上了电脑。请人做了个网站,在网上发布销售信息,生意做得更火了。老余叔见到我,非常高兴,笑着给我介绍他的夫人。这是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女人,漂亮,穿金戴银,一股子傲气,用眼角的余光看看我,似乎出气都很粗的样子。我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我问老余叔除了做生意,还讲故事吗?还看书吗?还吹笛子、吹口琴、拉二胡吗?已经发胖的老余叔哈哈笑着,说,咳,谁还玩那些呀,我现在有空就打牌,麻将打五十,二七拾打二十。

我送了一幅花开富贵的十字绣给老余叔,已经装裱好,可以挂在墙上。我推说有事先走了,老余叔留我吃饭,我没有留下来。老余叔的家,也许以后我都不会再走进去了。走在路上,我突然有种失落的感觉,我忍住,泪,终于没有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