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遥远的地方
曾经是那般向往那个遥远的国度,那里有我年迈的父亲,那里有我难舍的牵挂,那里有我不老的记忆;问候作者!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这王洛宾琴弦上的辽远与美丽,像我这样无钱没时间的臭老九,是只能神往的。总算在一个难得的双休日,我回了趟大山里的一个叫老家的地方。那里有一位年逾七旬的老父,一座历尽沧桑的老屋,我魂牵梦萦的牵挂。
是日,吃罢午饭,初冬暖洋洋的阳光照得人精神恍惚,睡意盎然。父亲在晒坝上半眯着眼细心地拣着茶籽,一只吃饱了的大黄狗慵懒地躺在父亲的身旁,安静地享受着阳光的馈赠。远处,群山起伏,斑白的悬崖,苍绿的树木,铁红的草被,青黛的山影,还有灰蓝的天空,构成了一幅晴明的画卷。是哪位旷世的丹青高手,为我们创作了这一幅色泽鲜明、意韵高远的大写意呢?哦,是它,是光明和爱的使者——太阳。你看它似一个偷懒的小工,或者忙于研磨金色的墨?快到一点了,才爬到离山头两丈的地方。
地•牛
于是,睡意全无;于是,有了想走入这幅画的冲动,去重新感受大山怀抱的温暖与脉动,去重拾那些童年的或甜或涩的记忆。于是,黄狗在前,五岁的儿子在中,我压后,我们庞大的队伍,沿着一条窄窄的挤满拳头大的卵石的屯级公路向西面的后山挺进。不到一百米,我们得越过一片玉米地。排列整齐的玉米茬,好像一列列训练有素的士兵在镇守着自己的阵地,也像一排排古朴的巴比伦楔形文,记载着山民辛勤的汗水和丰收的笑靥。地里一些早已干枯的草茎在微风中摇曳,一段凹凸不平的矮墙的缝隙中,间或有点绿意。这是顽强的小草在诠释最后的生命,它的前身或许已卷入了哪头不愿上山只愿在玉米地里转悠的懒牛的胃里。经过一整夜的奋发,现在,它又探出了绿色的小脑袋,尽情地享受着免费的惬意的日光浴。
这片土地,不松软却塌实,不馨香却安静。犹如一个刚刚分娩的产妇,疲惫而幸福;又如一个孕育着十八个蛋的眼镜蛇王在等待着雨季的来临,沉默且蓄积。而儿子,读不懂这些,他轻快地跑过这片土地,只注意不被锋利的玉米茬绊倒,他甚至不知道烤箱上那香喷喷的玉米棒是出自这样的土地。我也“轻盈而轻松”地飘过这片褐色的土地,而我又能读懂多少呢?我不是也在疏远着这片真实的土地,并把它遗忘在世俗的灯红酒绿中?
继续前行,我们又踏上一片空地。这空地原也是种玉米的,现在退耕还林,周围栽上了椿树。记得二十多年前,因为我们的贪玩,每年,这块玉米都要被牛吃好几回,根本没有收成。一次,我看着被牛吃过的又抽出一截嫩嫩的芯的玉米苗,问爷爷为什么还要这么细心地将玉米蔸的泥土薅成匀称的锥形。爷爷满足地看着旁边那片绿油油的玉米苗嗔怪道,你们这帮娃看牛,没有这一块,那一块会长得那么好吗。当时,我不大明白此话的意思。而现在,我稍微领悟到有些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牺牲的时候,爷爷却已永远地融入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右边,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峰;左边,是一个很深的沟壑,沟壑中有说不完的故事。再往前,就可以进山了。但一头牛,一头静静地躺在空地尽头的黄骟牛(或许?)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儿子看到了牛,欢呼雀跃,这比学字书和电视上的牛真实庞大多了。儿子虽然喜欢,却不愿靠近,躲到了我的身后。牛的两只耳朵不自觉地向四周转动着,雷达一样准确地接收到了发自我们的噪音,牛转过头来目无表情地瞅了我们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着它悠闲的咀嚼。牛似乎在思索,它应该是在思索的。它思索着眼前这片耕耘过无数次的土地;思索着眼前这些曾经鲜活的草木,一直鲜活的石头;甚至思索着在某个夏日的清晨,因为经不起鲜嫩的玉米苗的诱惑,正当长长的馋舌卷起可口的佳肴时,贪婪的嘴被回过神来的牧童用沾满露水的塑料鞋狠很地踹了一脚。到底是翻着白眼无比遗憾地展开舌头;还是闭着眼,埋着头,顺势一转身,让玉米苗连根拔起,接着一路小跑,感觉屁股上鞭如雨下:这些都已无从想起,也不必想起——在辛苦了一年之后,在这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就让它清闲一下吧。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在一场透雨过后又是翻地备耕的季节了。
面对这头牛,我平时所有的起早贪黑和埋怨都显得那么的浅薄和微不足道。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慢慢地走向它,轻轻地吆唤它,轻轻地抚摩着它的背,黄缎似的背,光滑而宽阔。它慢慢地转过头来友好地看着我,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从五岁到十三岁,八年工龄的放牛娃,我和牛有种天然的亲近,我的手滑过那高耸的峰包,我感觉到一种扎手的粗糙,那不是茧,不是枷的印记,而是历史的见证,是身经百战的猛士的军功章。我不由想起了在田间地头,牛臀部的线条清晰、强悍健美的肌肉;想起了那随犁翻飞的泥土;想起了犁后面的一群争啄虫子的半大不小的鸡……
我轻轻地抚摩着牛的头,暖暖的阳光也轻轻地抚摩着牛的头,牛伸长着脖子(牛本来就伸长着脖子的),牛头稍稍抬起,那是我在给它挠耳朵。记得儿时我经常给牛挠耳朵,从牛耳上捉下滚圆如豆的牛虱子,将其放在石板上,任由那些着不了“地”的小脚在空中乱蹬。印象中牛的眼睛黝黑,明亮,晃动着人影,大而空洞。而现在,我看到的牛的眼睛温顺而又充满柔情。它的一对犄角,坚硬而锋利,是侠客的锐剑,胜利者的旗帜。但从它的长度和跟部的凹陷可以看出,这头牛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沧桑,这让我想到了陪伴我整个童年的一头牛——
那是一头灰黄的母牛,说不上强壮,脾气很犟,我没少哭在它的“手”里。无奈,我家好多年没有大耕牛,耕种十多亩耕地和繁衍后代的双重责任就光荣地落在了它孱弱的肩上。它极有领袖气质,又最具智慧。它可以在寒冷的冬天,带领牛群到暖和而水草丰美的深谷中觅食;可以在石头上轻而易举地蹭掉嘴笼;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到玉米林深处才掰玉米棒吃。在那物质匮乏的年月,仿佛是那头牛在支撑着我们的家,是她耕种粮食抚育我们兄妹成长,是她变卖自己的儿女供我们兄妹上学。她的儿女一个个长大一个个离她而去,看管她的人也一个个升学一个个离她而去,只有她一直坚守着那间破漏的牛棚。最后,她不能犁地了,也不能生仔了,连上山吃草都动作缓慢了。在一个雨后的黄昏,父亲让一个外乡的屠户将她牵走了。据说,因她的肉色不好,出售了两天,屠户亏了本。
现在,我看着眼前这头安详的老牛,我仿佛又看到了肉铺下一堆堆狗不理的沾着猩红的肉星的牛骨头,我不禁为人类的龌龊和残忍汗颜,甚至不寒而栗。看着它光洁的背脊,我好想抱儿子上去体验一下那种我熟悉的感觉。但看一眼那光溜溜的一无所系的牛背,再看一眼畏缩在我身后的儿子,我担心老牛和儿子都经受不了那样的惊吓。于是提议给儿子和老牛拍一张合影,当我掏出手机慢慢地后退并取景的时候,儿子也怯怯地跟了过来,俨然一个小号的好牛的叶公了。
这时,黄狗早已不见了踪影。或者,正在草丛里追逐一只山鸡,或者,正在某块大石头后面美美地享用着一段三天前埋藏的骨头呢。
山•河
我不忍更多地打扰禅坐的老牛,我们绕道进了山林,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因为好奇,儿子在我偶尔的提拽下勉强能走。黄狗拖着尾巴在前方的荆棘中奋力地钻着,还不时回望我们,好像在等待我们,也好像在嘲笑我们。不一会,我们来到一座极似大卡车的,不知磨破我多少条裤子的岩石旁。我仿佛看见一个满脸稚气的孩子驾着一辆大卡车,载着满车的笑声驶向山外……我们爬上岩石,置身于嶙峋的怪石丛中,放眼望去,满眼的绿和黄。柔和的阳光夹杂着香樟树的气息从空中泻下来,裹着我,裹着岩石,裹着树,裹着远处的山峰,周围的世界云烟氤氲。我似乎要窒息,或者是陶醉?又似乎感觉到我的郁闷化作一只黄色的蝴蝶从胸中飞出,在树林间翩翩起舞……
下方是一块比篮球场还要大的平整狭长的草地,这在山间是少有的。在我的记忆里上面没有耕种过任何庄稼,也许很久以前种过,却未等成熟就成了松鼠麻雀的美餐了,所以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儿童的乐园,玩石丸、翻跟斗、捉迷藏的乐园。我曾想,如果考不上理想的学校,我就在此处搭几间草屋,养几百只鸡,一整天提个竹篮满山遍野地找鸡蛋,是不是有一种“捡蛋东岩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与超然?很多年后的很多夜晚,一想到我的一只大母鸡失踪了十几天,突然又领着十几只鸡雏叽叽喳喳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还兴奋得一夜睡不着。而现在,一天像特工一样在窗外窥视六十七个花季男女,看他们是否在专心学习,可比侍候一群纯绿色的土鸡无趣多了。
草地的南边矗立着一座约五十米高的山峰,山峰上找不到一丁点泥土,却长着鲜嫩的竹叶——冬春上佳的牧草。儿时常常将竹叶捆成小捆掷向草地,“飞毛腿”一样,但往往又因捆得不紧,却成了“仙女散花”。竹山往南就是著名的达母大峡谷了,峡谷呈东西走向,宽,不知其几百米也,长,亦不知其几千米也。两边悬崖峭壁,怪木倒生,“猿鸣三声泪沾裳”没听说过,麝獐倒是经常碰到的。站在竹山顶峰的南面,往下看,是万丈的深渊。我不知道,黄山华山的绝壁是不是比这里还陡,我曾当凌绝顶,也一览众山小,另有一种乘虚而飞的感觉。记得儿时曾在这块峭壁上砍倒一棵树,然后几个伙伴合力往上拽,倘若有石块破损,或者树桩不堪重负,就会多一个“狼牙山”的悲壮故事了,现在想来脊梁都发凉。又记得曾有一堂弟朝下扔了一块石头,转身撒尿,撒完一泡尿了石头还未落到底——卡在半崖的一根树杈上了。
对面的大山叫覃家山,绵亘好几里,巍峨浑厚,像一只沉睡的雄狮。面对这样的山,怪只怪我才疏学陋,找不到更美的词语来形容它的博大与灵气。我也不必搜肠刮肚地糟蹋悠久的中华文字了,就让我做一棵树,一株草,抑或一块石头吧,生长在大山之中,感受大山的岿然与丰富,坚实与包容。我大声地呼喊:大山!你的儿子来看你啦——深谷回声,大山无语,只见覃家山的上空飘着几缕白云,像幼儿园门前的棉花糖。
峡谷的底部有一条小河,准确地说,是一条一年中三百五十天没河水的旱河,或者河床。这是一条在《洋池地理》上能找到两厘米线条并赫然标着“达母河”的“内陆河”,全长三点六公里。源头在嫩村“高原”,长年有水,水大的时候,有一个十多米高的瀑布,老远都可听到瀑布的吼声。瀑布的旁边有一座酷似猫头的猫头山,而现在看起来没有二十多年前那么高大了,或许是被我们看矮的吧(那时我们天天望山,只要西边的山的影子蜗牛一样爬上了猫头山,我们就可以赶牛回家了,回到家刚好是掌灯时分)。水小的时候,河水只流到群峰背后一个叫秧田湾的地方就消失了。那秧田湾良田美池,清流激湍,茂林修竹,鸟声啁啾,俨然一世外桃源。如果有兴趣,还可以摸几只螃蟹,用青藤拴着挂在牛颈上,然后爬上牛背唱着“妹莫忙来妹莫忙,忙回家去做哪行?喂猪喂鸡有哥嫂,煮饭炒菜有爹娘”的歌谣,优哉游哉地隐没在暮色中。但溪水中那越扯越长的蚂蝗,也让胆小的娃儿望溪兴叹,还被调皮的娃儿捏着追出几十米,吓得文静的女娃哇哇大哭。
每年夏天,大暴雨天气,山洪暴发,浑浊的河水沿着河道汹涌而下,最后冲入一个狭长的天坑,奏出像给死人做道场一样的交响乐,有些恐怖。天坑宽约四十米,长约五百米,旁边的峭壁长着密密的树木,看不到底,更添一分阴森。传说采药的五公在里面发现一个红色的大鼓,想将这宝贝抱回家,抱起大鼓却找不到回家的路,放下大鼓了又能找到出口,到家之后病了三天。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我们小孩子家家是断然不敢进去的。
现在,峡谷里修了一条可容两辆马车同时通过的铺着青色的沙子的公路,路与河道偶有交错,远远看去,像奶奶手背上的青筋。公路的一头连着山里的朴实,一头连着山外的文明。不知现在还有不有孩子去那河边砍麻竹制竹筒枪,不知现在还有不有孩子去河里扯些笔筒草回家把油腻的锅盖擦得锃亮,亦不知还有不有孩子偶尔到河里洗洗澡——山洪暴发的头两天是绝不能去的,父母看得紧,等河水小了,河道上就时不时有一个水到腰际的小泳池。
关于这条河的记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不知怎地仅我一个人到半坡割马草。割好了马草,见天色尚早,突然记起老师说达母河里有五彩石,就要去河沟里找五彩石。临近河床的一段是荒坡,没有路,好在不算陡,走起来不难。但河里根本没有什么彩色的石头,或者是被其他的娃儿拣完了。失望之余,正当我往回爬坡,突然风聚云涌,瞬间大雨瓢泼而下。我手脚并用,连跑带爬,重新回到放背篓的地方时,早已成了一只落汤鸡。雨帘还在扯天扯地地斜挂着,我那用烧红的钢锯片烙了又烙的塑料凉鞋,在泥水中挣扎了这么久,又断了好几处,以致我不得不屡次三番返回去捡它,最后我只好把它请到装满马草的背篓里呆着——我赤着双脚在泥水中跋涉。雨水,汗水,泪水,不住地在我脸上淌着。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哭的,好像还是嚎声大哭,雷声,雨声,山洪声交织在一起,听不到自己的哭声。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委屈,真的,当时就觉得家里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一个去接我。回到家换了衣服,还躺在床上伤心地哭了好久,母亲问原因,我也不说。
现在想来真难理解一颗童稚的心,或许家人也在外面做工,也遭受了暴雨了吧。对于一个七八岁,或者十岁的孩子,是不是所有的调侃和指责都变成了多余。不过经过了这一次,我似乎长大了许多,往后的二十多年,无论多大的困难与灾祸都没把我压垮。而我的“儿子”,每次面对满桌丰盛的饭菜总是愁眉苦脸,横挑鼻子竖挑眼,哄他吃饭就成了我的一项艰巨而神圣的任务。他每天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从这个水泥笼子到那个水泥笼子,太阳不晒雨不淋,不知道他的生命中还有多少狂风骤雨在等着他。
草•泉
金丝一样的阳光继续洒在我和儿子的身上,该到回家的时候了。而我总想给儿子留下些记忆,为他的人生增加一些厚度。我顺手从脚边扯了一根康葛藤,这种藤很脆,捆柴绑草是不行的,但缠绕一个犹如雅典奥运会橄榄枝的桂冠还是可以的。我让儿子戴上,以免他红苹果似的脸被晒伤,但儿子坚持不戴,说不好看。小小年纪就知道爱美了,自叹弗如,我只好悻悻地自己戴上,臭美一番。也好,让他娇嫩的脸蛋多接受些阳光的亲吻,才更健康。
我不相信,曾经的快乐的摇篮没有一样能打动儿子的东西。我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丛索草,可以用这种草搓成绳子牵牛,等等。我索性过去扯了一把,抓在手里像惠真师太的拂尘。我熟练地编了一条大辫子,黑白结婚照片上的娇羞的新娘的大辫子。递给儿子,说拿来赶牛,儿子还是在犹豫。我又说是奥特曼制伏怪兽的鞭子,儿子这才将信将疑地接了。
我催儿子返回,儿子说渴了。天哪,这荒山野岭的,哪有娃哈哈,爽歪歪啊。记得坡下不远处有一眼山泉的,我们就绕道而行。儿子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我三句廉价的鼓励。突然,儿子大叫起来,说裤子里有虫。我一惊,连忙从上到下展开地毯式搜索,终于在他左踝处抓获鬼针草一枚。连哄带吓,我和儿子终于无限地接近了山泉。记忆中的希望所在,现已是一片荒芜,拨开零乱的衰草和荆棘,哪有什么泉水!面盆大的凹槽张着嘴干巴巴地望着天。这时我才记起,在冬天这里是不出水的,它只是在春夏秋季节雨水好的时候从石缝中渗出一丝细流,然后用泥将石匣的下方堵住,就成了一个微型的水库了。多少次,它给予我们无限的力量和希望,一个五六十斤的孩子抗着一捆五六十斤的柴薪,在坚持着,再坚持一会就可喝上清冽、甘醇的山泉了。我的眼前真的走来了一个孩子,他扛着一捆长长的木条,因为路仄、陡,木条竖在他的背上,他的脸贴到路上。他放下木条,满脸的汗水,灿烂与释然……
伙伴们要在此处歇气。性急的一跑上来就跪在石匣边,用衣袖胡乱擦一下脸上的汗水,伏下身子,双手撑着地,把嘴凑到水面,像牛一样大灌一气。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见在水上泅渡的蚂蚁有蟋蟀般大。性子慢的,则在旁边找来一片叶子,卷折成锥形,坐在旁边的石板上,慢慢舀着喝,真是透心凉,一口爽到底。记得附近有一种藤类植物,心形的硬硬的叶子比两个巴掌还大,舀一次可以喝几口。它的果实是由很多绿珠组成的锈球,想摘一个让儿子玩,左右上下却寻不到。这水是不能掬着喝的,水浅,弄浑了,后面的就没法喝了。
而现在,泥坝已裂开了宽宽的裂痕,像冬天父亲手上的血口子。几片黑色的树叶无精打采地贴在库底,边上微有绿意的水衣也干瘪地贴着岩石。已经好久没有人来光顾了。是啊,封山育林,砍柴的少了;种桑养蚕,看牛的少了:还有谁愿来此处浪漫呢?
我又催促儿子赶路,这回他又说饿了,赖在石板上不动。这时我才发现我精心编制的麻花辫没有了影子,一问,他说奥特曼拿去了。还是儿子聪明而了悟,我也把头上的桂冠摘下来戴在一座岩石上。我们靠大山哺育,然后到外面闯世界,几十年,或者一百年之后,还是要回到大山的怀抱。我们何必要一厢情愿地自私地带走什么呢?我们又能从大山带走什么呢?即便是现在照在我身上的这缕阳光,也让她挂在路旁的猪屎楠的桠枝上吧,明年她还要窜出来照耀更多的山之子呢。
想着这些,我背着又渴又饿的儿子,继续着不太艰难的攀登。我的双手反托着祖国的未来,路旁的荆棘留恋地拉扯着我的含完一盒西瓜霜砍价才成交的七匹狼夹克,我着实心痛了好几回。近几年疏于锻炼的我,脸上的汗珠七颗八颗地滚落下去,砸到石板上,绽放着七彩的花瓣,演奏着清脆的鼓点,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我冲到那片椿树地的时候,老黄牛已不知去向。
大黄狗在前方的玉米地里欢快地跑着,翘着尾巴。
老屋在斜晖中静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