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上

我们一行二十六人踏上“北部湾12号”油轮的时候，天色已接近黄昏。重刷过油漆的甲板，冲了水，崭新、洁净，散发着蓝色的嫩嫩的光。在轻轻的海风和淡淡的鱼腥味里，我和同事S君找到了我们在顶层的铁皮房间。房间狭促得容下直立的四个人后，再塞不进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只蚂蚱；又闷热得厉害，多呆一会儿似乎就要被焖熟。我们的房间外是一条一米多宽的窄窄的走廊，再往外是不盈一握的钢管栏杆，栏杆距海面约有三十米。走廊里人来人往，带小孩的大人死死攥着小孩的手，不敢有半点疏忽。栏杆上扶满了观赏海景的乘客，我也寻了个空当站在栏杆边，却如站在悬崖峭壁上，看着脚下涌动的海水，有些目眩。不敢想象，如果栏杆不堪重负，我等旱鸭坠入海中，将会制造出怎样的新闻！

油轮缓缓地移动，应该是起锚了。不远处，一艘渔船驶入这北海国际客运港，旁边四五只小木船凑拥上去，小贩们跳上渔船，一场小型的海上海鲜交易会开始了。听不清他们的讨价还价，但可看到他们穿梭于箩筐的身影和斤两必较的动作。待我给一乘客拍了两张照片后，他们的交易已经结束。只见一小木船载了两箩筐海鲜，船头高高扬起，眼看海水就要漫过船舷，还娴熟地在大船小船间快速穿行。一数，四五米长的小木船，竟挤满了八个人（刚才没这么多），个个表情平静满足。这让我想起了网上的一张照片，一辆行驶的两轮摩托车载着五个大人，驾车的还在接打手机。

不知不觉间，油轮已驶出港口。我也随人流下到船头的甲板上，这里早就聚集了一二百人，或翘首远望，或相互拍照，或谈笑风生。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口音，应该大都是去海南旅游的。小孩们兴奋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使得家长也跟着他们做着这样快乐而又谨慎的游戏。西边的天空，劳累了一天的夕阳，正拽着疲惫的身躯靠在远处的山头上。但它还是尽力地把余晖洒向高高低低的楼宇，洒向大大小小的船只，洒向金光闪耀的大海，洒向甲板上的每一个人，给每一个人都穿上了一件金缕衣。这样美丽的画卷，曾经无数次地走进我的梦里，而现在，是我走进了这美丽的画卷，真真切切地成了它的一部分。

船徐徐向前，甲板角落里一只约三米长的备用锚吸引了我的目光，它有着厚重的褐色和沧桑的质感。它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人注意它，或许是它太平常了，也不美。我走近它，轻轻地抚摸并试图摇醒它寂寞的躯体。它冷冷地看着我，纹丝不动。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杜郎的“折戟沉沙铁未销”，想起邓世昌的北洋舰队，想起海上丝绸之路，那浩浩荡荡的船队从北海合浦一直延伸到亚欧诸国……我来到了甲板的最前边，环顾四周，码头已被我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夕阳被远山吞了一半，吓得苍白，加上旁边的几片红云，正如哪个蹩足的厨师煎出的荷包蛋。收近目光，满眼满眼的海水，盈盈地汹涌在胸中。船已开足马力，刷刷刷地破浪而行，白闪闪的浪花向两边翻滚，呼呼的海风把我的衣裤紧紧地贴在身上，茫茫的大海也被我踩在了脚下。遗憾的是我天生愚钝，死活体验不出“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自信与豪迈。倒是一对穿着入时的青年情侣，在船头摆出了《泰坦尼克号》中露丝与杰克的经典pose，博得了阵阵的尖叫。

暮色很快暗下来，游人也陆续回到舱中。

一觉醒来，S君不见了踪影。我披上外套，走到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陪伴我的只是自己孤单的影子，远处黑压压一片，耳里是刷刷的海浪声和隆隆的机器声。我禁不住诵出郑振铎先生《离别》里的句子：“我倚在高高的船栏上，看着船渐渐——”但风很大，字刚一吐出，就被吹到岸上了。感觉身上有些冷，我搓了搓手，还是很冷，我又搓了搓手，背上却凉了。嘿嘿，我有点害怕。于是顺着走廊往后走，隔壁的几个乘客正在玩牛鬼，船尾的休闲吧里，三三两两，推杯换盏，兴致正欢。我在船尾甲板的一捆缆索上坐下，这里风小点，借着船上的灯光，可以看到左右几十米平静的海面。远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单调、压抑一点点地在我心头蔓延……恰要起身回房，一昂头，一个如玉圆盘静静地悬于空中，正透过云层窥视着我呢。因为有云层，淡淡的清辉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块天空。也许是它一路追随呵护我，旅途劳顿吧，它比山里时瘦了许多。是的，它就如你远方的知心朋友，你感受不到他的存在，而他依然在默默地注视着你，祝福着你。或许，它又正在照着你远方的知心朋友，“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呢。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所在，脚下有浩瀚大海，头上有熠熠冷月，本身就是一种馈赠。我游离于觥筹交错的热闹和举杯邀月的雅兴，仿佛置身在蓝天白云下，周围“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和闪耀着娇美的容光”。原来，我们的航程订在白天的，但旅行社失误弄错了时间，所以有同事抱怨晚上乘船不好，不能欣赏大海的美景。而现在，我知道他错了，因为我欣赏到了大海的另一种美：我可以独自拥有这轮明月，与明月进行心灵的对话，“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我可以独自拥有这片大海，“我整个心灵充满了你，我要把你的峭岩，你的海湾，你的闪光，你的阴影，还有絮语的波浪，带进森林，带到那静寂的荒漠之乡。”其实，只要用心体会，美无处不在。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当我们错过了草原的辽阔，却收获小草的蓬勃与坚强，谁又能说我们的心中缺少草原的丰富与美丽？有时，错过是一种成全，成全了体验另一种快乐的机会。我常听人说，如果不怎样怎样，他会很幸福。我只想告诉他，如果不怎样怎样，他可以体会到另一种幸福。所以，对于错过，不必追悔，应该珍惜现在所拥有的，比如此刻。

想着这些，我隐约看见，遥远的右前方有点点的五彩的亮光，像是仙女遗失在天边或海上的一条璀璨的宝石项链。或许是海口码头的灯光，或许是先人围猎的火光，或许真是仙女颈上项链的海市蜃楼，我不知道。

天高月小，海风猎猎。我下意识地裹了裹外套，一看手机，凌晨四点。

我轻轻地推开房门，S君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