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的记忆
童年的记忆,对“庙上”的敬畏,是深入骨髓的惧怕,那是来自祖辈传承下来的“威严”。
“二苟!再淘气,庙上就来人抓你!”童年时代,只要我顽皮过头,父母就会这样喊。而只要父母这样一喊,前一秒钟还上蹿下跳的我后一秒钟就变成不可能做一点出圈事的乖孩子了。
“庙上”这两个字,让幼小的我觉得很是可怕,到底有多么可怕?也很难说清楚。童年记忆里那些点点滴滴、琐琐碎碎,父母之间那些神神秘秘的细语呢喃,在我的血液里注入了毛骨悚然的因子,让我深深地感受到那是一个威严的地方。如今,虽然岁月早已淘尽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悸,但还是让我对“庙小神仙大”这句俗语有了独特的人生体验。
所谓“庙上”,就是阳村龙王庙院东边大队部那几间土坏房子。虽说只是土坯房,但与普通民房相比,是很庄严、很气派的。光那一米多高的青色石基就有好几层,足可以唬住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土老百姓,从而构筑起牢固的权力中心了。事实的确如此,无论谁入主庙上,顷刻就会面对村民们钦敬的眼神,讨好的话语。从那里发出的命令也立马就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其实,让人感觉到权力威压的还不只是那几间气派房子,房顶上那个铁皮喊话筒才真正让当事人心惊肉跳呢!只要那个铁皮喊话筒一响,村里的法令、法规立即生效,只要那个铁皮喊话筒一响,村民立马上就会有喜怒哀乐种种反响。
虽然铁皮喊话筒活在人们的记忆中很久了,但制作极其简单,只是用一块上下两边差异很大的梯形铁皮卷成的一个一端口大一端口小的,很像喇叭的倒圆锥形铁筒而已,小口刚好容一张嘴的气流通过,大口那端则能将声音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要有人将嘴对着小口一喊,那淳朴、浑厚、苍劲的声音,就会久久回荡在故乡阳村的上空,穿透村民的耳鼓、心灵、精神后慢慢慢慢地融入云霄。古老的喊话筒,引领故乡走过多少峥嵘岁月,唤起游子多少赢回梦魂的思乡情愫啊!
解放前的铁皮喊话筒是什么年月开始回响在村里哪座房顶上的,我不太清楚。但从它激荡我童年的记忆开始,便被固定在庙上的房顶,坚守着自己的职责了,庙上自然也就成了故乡行政权力的所在地了。
新中国成立之初,虽然一改以往文人学士的统治模式形成了以党员为核心的领导集体。但阳村的党员里文盲居多,有点文化者也最多只会识写自己的名字而已。由此,也就形成了文盲领导一部分文化人、大部分文盲村民的政权格局。
没有文化的领导,自然也就不会使用先进的管理方法。我始终想不通当初那些领导如何领会和贯彻执行国家的方针政策的。只是常常听见他们站上那庄严的房顶,用那古老的铁皮筒喊话,一喊就是一个多钟头。胎育于旧社会的村民们,很难习惯于新社会新权力的新称谓,依然将大队部叫作“庙上”、“村公所”。那些权力执行者们当然也是从旧社会投胎而来的,对权力的认知度自然不可避免地烙了旧的思想观念、旧的行为习惯。所以,只要有不轨行为的或是需要教育训诫的村民,便首先会被弄到这庙上来处理,处理方法也就毫无创新地沿袭了老辈人的作风
因此,庙上就水到渠成地成了捆人、打人的地方。童年稚嫩的我只要一听到这“庙上”二字,便会骨软三分。
“听!‘庙上’又在呼喊甚的?二苟!赶紧出去打听打听?”曾记得老父亲总是这么说,曾记得我也总是领命跑到院子里去听,如果听不清楚,还会跑到离“庙上”近一点的地方。而我回来时却总是懵懵懂懂、糊里糊涂地告诉老父亲“大大!‘庙上’好像又在骂人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