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那支凋谢的腊梅花

在我们的政府大院里，经常会看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身高在一米五十五左右，五官端正，皮肤白净。女人头发过肩，很细很柔有些偏黄，经常扎高高的马尾。由于她走路步幅很大，看上去风风火火的样子，那扎得高高的马尾也经常随着她的行走而左右摇摆。女人很爱干净，衣服总是穿的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是经常梳的一丝不乱。女人很懂礼貌用语，每次见到人，什么请啊、麻烦啊、谢谢啊总是不离口。因为大院里有公开栏，贴着每个工作人员的照片，照片下面有姓名、职务、联系电话等，女人经常去看，所以她对我们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很熟悉，见面就能一口叫出名字。女人只要看到我们上班的工作人员，就会停下来打招呼，要我们帮她找东西，诸如一串钥匙啦、一只拖鞋啦，或者要我们帮她给她老公打个电话，到后来又要我们帮她找儿子。女人对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直直的盯着对方，间或眼珠一轮，象受到惊吓后突然愣住的样子。

是的，这个女人是个疯子。

关于这个女人，她的情况很多都是我听来的。根据别人的说法，女人在乡下结了婚，很快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随着儿子的出生，家中负担也日益加重了。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小俩口商量，女人上街卖化妆品，男人出外打工去。孩子呆在女人身边，两个老母亲可以帮着带；乡下的土地租给别人，租金很简单，每亩田每年给二百斤谷子就行。就这样，约好一年后再见面，大家都对再次见面充满期待，在他们心中，经过一年拼搏后的再次相聚就像一个希望，一个甜蜜的希望。

女人上街做起了化妆品生意。凭着她的能干，生意一度很红火。男人在外边也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报酬也不低。这样，两个人虽然都很辛苦，但经常在电话里互相安慰、互相憧憬，盼望着见面的那一天。

那年冬天，快要过年的时候，他们终于再次见面了。见面后他们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男人只是默默的帮女人干一些活儿，带带已经长大很多的儿子，女人也忙着卖化妆品，两人的话都不多。到了晚上，两个人很自然的走到了一间屋里。这时，女人的母亲，男人的岳母，出现了。老太太沉着脸子，要女儿不准和男人睡觉，在外边打工的男人，不知道乱泡过多少女人，不知道惹了多少那方面的毛病呢！老太太的出现，在两个年轻人的心里就像投进了一枚重型炸弹，使得他们原本明媚的心空变成了愁云满面。男人非常气愤，一再解释自己的清白，女人也帮着男人解释，可是老太太就是不听，还说为了女儿的身体健康，要和女儿一起睡。男人受到这样的不白之冤，那种心情我想很多人都可以理解。女人见母亲已经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了，只好反过来劝男人，让他再忍耐一下，她再劝劝母亲，她相信他是个好人。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女人说着拥抱了下男人。男人虽然心中郁闷，但也只好听从女人的劝说，一个人睡觉了。我们可以想象，那段日子里，女人的日子有多么难过。一边劝说母亲，一边安慰男人，一边做生意。事情的结果，老太太固执己见，男人一气之下离家远走，再也没有了消息。这样，女人慢慢变得神思恍惚起来，卖化妆品经常会出错，生意做不动，关门。这个时候，也就是我们在办公室经常看到女人，她总是让我们帮她给她老公打电话、帮她找一只拖鞋、帮她找一串钥匙之类的时候。女人疯了。虽然疯了，女人仍然带着儿子。后来，儿子上了学，女人每天都去接送。可是，一个疯子母亲，虽然很爱儿子，却没法把儿子带的很好。男人出外几年了，他的情况又怎样呢？听说男人在外面又有了女人。在听说家中的情况后，男人带走了儿子。当然，一切都瞒着女人。那段日子，女人披散着头发，四处奔走，寻找儿子。那种情形，看到真让人伤感。女人也曾被送到思谋精神病医院治疗过，但是效果不佳。特别是儿子突然失踪后、还有母亲去世后，病情又加重了。对于女人母亲，很多人都抱着谴责的态度，当这个老太太去世时，我想她多半是怀着内疚的心情去世的吧。对去世的老年人，我们又怎能过多的再加以谴责呢？死者长已矣！

一个冬天的下午，我在办公室打一份材料。打到一半的时候，女人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了。我心情不好，这样寒冷的冬天，这样多的事情，这样枯燥无味的工作，我有种沮丧的感觉。女人进来，我也懒得理她。以前只要不理她，她自言自语一会儿也就走了。女人走到我面前，一股幽香丝丝缕缕的钻进鼻孔，我看到女人手中举着一枝腊梅花。我吸了吸鼻子，真香啊！女人自言自语着什么，我也懒得去听。我停下来，呆呆的，只是沉浸在腊梅花的香味中了。一没注意，天哪，我的电脑怎么死机了，我做的材料还没有保存呢！原来是女人扯动了主机插线，插头松动了。我心中生气极了，这么冷的天气，我的手都冻成了冰棍，生满了冻疮，现在还得从头来过！我对女人发火了，指着门口让她从我的办公室滚出去，我这里一点儿也不欢迎她。女人睁着木木的眼睛，似乎有些委屈，嘟着嘴巴，说大哥不要生气嘛，我送你这支腊梅花好了。女人递过花，风风火火走了。我不由自主地接过这支腊梅花，心中突然很感动很惭愧。我跌坐在椅子上，心中似乎被打开了另外一扇门。与人玫瑰，手有余香。看着这支淡黄色的腊梅花，闻着这沁人心脾的清香，我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突然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一丝怀疑。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总是忙着赶路，一路上忽略了多少美景啊！如果我们能够在走得太累的时候，停下脚步歇歇，在擦汗的时候，也许美景就尽收眼底了。我们只是麻木的生活着，日复一日，却忘了感动。也许在一回首的刹那间，我们会被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微笑，打动，感觉温暖。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一个有病的女人，她送给我这支腊梅花，让我惭愧的同时又让我深感温暖。我突然想到那样一个地方：有一座木头的小屋，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角种着很多的腊梅花，院子围一圈蓝色的木栅栏；院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有绿草如茵，有高高的白桦林，也有小桥流水。那一定是个没有烦恼的地方，就让送我腊梅花的女人和她的男人住在那里吧。多好啊。

我呆呆的坐了很久，手捧着那支腊梅花，象捧着一盆温暖的火炉。办公室没有花瓶，我把它放在我的文件架上。这花香，伴随了我很久。

腊梅花后来慢慢凋谢了。冬日里，这支腊梅花已经凋谢，而女人呢，她如花的生命也像这支腊梅花一样，凋谢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