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

早晨起来，平庸在铁山公园里遛完小狗，把小狗送回家，便来到街上一家云南米粉馆里喝了一碗米线，之后，就信步来到了公司。他进了办公室，第一个任务就是从水族箱柜子里拿出一瓶高级鱼食料喂罗汉鱼。他养的这条罗汉鱼，鱼头上起了一个有乒乓球那么大的水头，鱼身两侧还对称地长出了一个“喜”字来。这段时间里，惹得一些鱼友经常到他的办公室里来欣赏这条珍贵的罗汉鱼，骄傲得平庸不得了。

平庸站在水族箱跟前观看着自己养的这条罕见的“鸿运当头”，从心里往外高兴。他静静地欣赏了好大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自己吃完早饭还没有喝茶，有点口渴了。口渴了，那就喝杯清茶吧，他这么寻思着就转身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沙发上，眯缝着双眼，一面喝着茶水，一边抽着香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地就静静地回想起自己这几年所走过的路程，想着想着就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脸上就笑出了一丝苦苦的，涩涩的，怪怪的表情。

前几年，平庸和公司一把手在一次喝闲酒的时候，一把手借着酒劲数落平庸没有上进心，平庸就半真半假地随口说了几句：“伙计们一个个地都提拔了，我也想进进步，只是没有什么门路。你当一把手也当了好几年了，就拉兄弟一把吧，让我也跟着你光棍光棍，怎么样？啊？领导。来来来，领导，咱先别说行不行的话，我还是先敬你一杯是真的。”

一把手看着平时挺难缠的平庸今天格外的恭维他，什么话头都是顺着他的意思来，挺高兴的，几杯小酒下了肚，就一本正经地跟平庸说：“明天我就去找苟局长给你通融通融，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咱们在一起又不是一年两年了，放心吧，伙计，来，先干了这一杯再说。”

不管一把手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是借着酒劲来忽悠平庸玩，反正平庸当时挺高兴的，陪着一把手喝了不少酒，还恭恭敬敬地和一把手说了一些好听的肉麻话。事后，平庸也没有把一把手的话真的当作一回事。因为平庸知道国营企业里的一个中层干部想进公司领导班子，如果没有上级主管部门主要领导人给帮忙，那是办不了的事情。再说了，平庸觉得自己在公司里当个中层干部，老实巴交地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能混碗饭吃就挺好的。

谁知道，平庸陪着一把手喝完酒之后，一把手不知道是哪根神经不对头了，竟然把平庸那天所说的酒话给当了真，第二天就在公司里到处败坏平庸，还跟一些身边的同志扬言，只要他在公司掌握一天大权，平庸就别想进公司领导班子等等。没过几天，一把手的那些话就传到了平庸的耳朵眼里，当时气得平庸不轻。他琢磨着，都在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了，平时的关系也还算是说得过去，怎么能拿着喝闲酒，扯闲皮的酒话在公司里到处臭我呢！再说了，公司又不是你家的，我进领导班子不进领导班子又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事，你闲着没事鼓捣我干什么，我又没有怎么地过你，你这算是个什么人呀！论主观条件、论客观条件，我哪一点比你差劲？前些年你能到处找熟人，四处托关系，求爷爷告奶奶地要求干公司一把手，我现在为什么就不能找上级领导去通融通融？我又不是真的就没有一点社会关系。你既然对我不仁，那就别怪我对你不义了，哪怕就是四处掏窟窿打洞，花再多的钱，我也得非要进公司领导班子不可。

一把手在公司里折腾平庸，倒把平庸的大脑给折腾清晰了，让平庸也知道了原来自己在工作上眼里不容沙子，心直口快，不听呵斥，早就把一把手给得罪透了。一把手折腾平庸不但没有把平庸折腾得消沉下去，反而折腾醒了平庸青年时期那种宁死不服输的斗志来了。进公司领导班子的想法，倒成了平庸那几年的人生奋斗目标。

功夫不负苦心人，各个方面的工作做到了家。前年上半年，上级党组织不再听取公司一把手的意见，在党委会上直接任命平庸为公司专职副书记。一把手看到平庸的任命通知之后，顿时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地坐着小车到上级部门去搅和平庸的事情。可凡事在一在二不再三啊，这一回一把手不但没有搅和成功，反而让上级领导给批评了一顿，弄得一张老脸都没处搁了。一把手灰溜溜地回到公司，进了办公室里，第一个动作就是把平庸的任命通知给撕得粉碎，气急败坏地给扔到了窗户外头，

一把手这一不理智的行为，一时之间惹得公司里的干部职工议论纷纷。更可恶的事情是，一把手为了自己的干面子，要报复平庸出一口恶气，竟然动用自己的权力把平庸给挂了起来，给平庸制造了一个天天上班读书看报，喝完茶去尿尿的那么一种清闲自由的工作环境。不过，一把手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他报复平庸的举措，却正好适合了平庸的心性。

平庸原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权利欲望，也不想在公司里捞取什么外快，更不想要一些什么政治荣誉。所以平庸也就没有什么心思去跟一把手应战。何况一些明明白白的经济利益，一把手也不敢少了平庸的。无招胜有招。平庸的生活和工作，天天都挺安逸的。他不高兴了，什么大会小会班子会的，就理直气壮地弄一把手几句难听的话出出气。他高兴了，就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静心地读书、看报、写作、玩电脑。如果让平庸实话实说的话，他还挺感激一把手的，因为一把手让他有了充足的时间读书、写作。去年的春季，他终于实现了自己青年时期的人生梦想，出了一本诗文集。

平庸的儿子今年考上了曲师大，学习生物科学，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本科专业，平庸挺满意的，一高兴，他就带着儿子到北京、沈阳和抚顺等地转了一大圈。事后，平庸觉得那一圈转得他儿子从心理上好像是长大了几岁，思想上也好像是成熟了一些。他儿子入学之后，平庸随着几个同事到“华东五市一地”逛了一趟。回到公司没几天，他又随着几个同事到越南、南宁、贵阳、重庆和长江九峡等地玩了一大圈。在这两次公费旅游的路途上，平庸是上了车就睡觉，下了车就尿尿，到了景点就拍照，稀里糊涂地回到家的时候，几乎是把什么事情都给忘光了。不过，好在在路途上平庸还写了几首打油诗，也算是给自己做了个一星半点的交代。

周庄一瞥

小桥流水婆娘店，

万家蹄髈沈府多。

古风古雨古琴瑟，

心语心经心成佛。

越南一游

红土红木红河水，路窄房瘦人清秀。

米粉面包绿豆糕，招摇过市不知羞。

民族歌舞木偶戏，醉在异国不想走。

海上桂林神仙痴，世间溶洞不在瞅。

河内思索

马列勇士胡志明，八月革命换人间。

越南百姓享太平，和谐光景几十年。

草鞋布衣泥巴房，金砖碧瓦玉栏杆。

城市豪华乡村穷，一条大路两重天。

黄粱一梦

海口北海防城港，越南南宁到贵阳。

天然氧吧伴一路，半醒半醉半癫狂。

他乡思妻又想子，顿悟情人情不长。

丰都鬼城转一遭，长江九峡魂飞扬。

奇观丽景

贵州石头当瓦盖，百姓房屋挺特殊。

水上石林仙人掌，合辙押韵赛珍珠。

天下奇观哪里去？自然盆景天星湖。

欣赏瀑布黄果树，琢磨一番更知足。

今年眼瞅着就要过去了，明年的生活和工作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平庸心里没有数，当然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表面上看起来，今年这一年的小日子过得倒还算是挺悠闲，挺自在的。可仔细想想，自己除了花公司的钞票到各地游山玩水之外，就是三天两头地喝闲酒，几乎没干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不心虚是假的。平庸琢磨到这儿，觉得心里苦苦的，挺不是滋味。他给自己点燃一根烟，吸了几口，就琢磨起公司明年开春盖房子的事。

前几天，一把手在班子会上说：“我已经让人办完了各项施工手续，正月十六动工。这次虽然是职工集资建房，但公司怎么也得拿出一部分钱来办好这件造福职工的大事。”

一把手在大会上，小会上，反反复复地表白这项工程的整个运作过程都将是阳光工程，他本人绝对不会有什么猫腻的。一把手不说那些废话可能还好会点，一把手的话说的越多就越是提醒了平庸，平庸越琢磨心里就越是不踏实。这项将近三个亿的建筑工程，可不是盖几间厂房，买几辆车，进几台机电设备那些小儿科的事情。一把手究竟用什么手段把生产经营性质的土地变更为集资建房土地的？大型水厂重地旁边政府允许建职工家属院吗？家属建成之后能不能污染自来水水源？这项工程他是怎么招的标？弄了几个开发商陪标？

平庸的第六感觉告诉他，这项工程不是个难产儿，就是个畸形儿。他寻思着，一把手如果弄不好，很有可能就会有些见钱眼开的人跟着他栽跟头。公司的事情一把手擅自作主张，吃不吃别人的回扣，贪污不贪污，受贿不受贿，没有什么人敢管他的事。可这将近三个亿的钱，是职工们一生的血汗钱，不是闹着玩的事，这潭混水谁若是一不小心掉进去，很有可能惹麻烦。以后公司再开有关盖房子的会议，我还是少说为佳。平庸坐在沙发上琢磨到这儿，笑了，只不过他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随后，他默默地站起身子离开办公室，心事重重地回家吃午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