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跑季节

时钟刚指向6点，我从睡梦中醒来。

窗外一片寂静，偶尔，早醒的鸟儿像是往平静的湖里投掷小石块般发出梦呓的鸣啼。我躺在床上纹丝未动，盯视如冰盖般沉默的天花板，等待睡梦的余温褪尽。如此凝视之间，恍惚觉得被吸进了别的地方，成了自身以外的什么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我看向自己的手，竟带有奇异的陌生感，莫非我真是作为另外一个人醒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会在什么时候结束？最后，连自身的存在感也如同思绪，颠三倒四，纷扰模糊。

我想起家，在这个时间，妻子和儿子一定还在小屋子里安然入睡，父母用低低的声音谈话，无非想着怎么安排一家人一整天的饮食。怎么能不想家呢？如果是细雨霏霏暮色四合的夜晚，有关家的念想就像是藤蔓慢慢爬上心壁，在那里钻出好几个洞。

天光初亮，四下阒无一人。在这冰冷冷的天光中，叶片褪尽的枝条如仪仗队所持之枪一般刺向天空。口衔草浆果的鸟，密密匝匝地摇晃树枝，啁啾此即彼伏，俨然讨论什么重大哲学命题。想来三月的成都还徘徊在冬季刚走，春天未到的奇妙空白之中。湖面已然冻僵，隔湖望去，淡蓝晨霭将图书馆和教学楼的偌大身影隐匿起来，一片肃然，唯有鸳鸯歌声穿过湖面的一片溶溶雾气，沿道路两旁红艳的梅花播往四方。看云势，随时都可飘下雨来。我呵出一口白雾，搓手顿足，开始一天的晨跑。

沿整个西南交大的主干道路足有5公里。平日里为了不至于早课瞌睡，通常我只完成一半路程。但独居校园的礼拜天通常没有像样的日程需要安排，且时间还早。我突然好奇，自己到底能承受多大的运动量呢？可有不明目的一直朝一个方向跑下去的勇气？不过，以对自身的了解，好奇来得快，去得也快，勇气才是一直走下去的依靠。这么想着，开始放慢速度，平缓呼吸，尽量不让肌肉过于紧绷。饶是如此，心脏已接近满负荷运作，胸部起伏如同活塞。幸好有风常伴四周，脚掌每击地，四周便响起“啪”的一声回音，我在这如同鼓励的掌声中一边慢跑，一边被包含水汽的风轻轻追逐拍打，一时势如乘风。

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每次进入教学楼前，看到学生们成群结队谈笑风生地从身旁穿插而过，又或者听到湖边站立的学生们层层交杂的外语诵读，我便如此自问（随着时间的推移，其问腔的力度也在也在渐弱）。有点像进入命运河流的分支，但有何意义，有何目的则全然不知。有些事不到掀开幕布无法理解，掀开幕布又怕为时已晚。而就和这些年轻的面孔交流，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学习同一个教授课程这一事情本身倒还是满心欢喜，就像和自身的倒影一同交流学习，熟悉亲切，又依稀难辨——毕竟，横亘在我们之间大约有10年以上的岁月。还依稀记得那时也是如这般成群结队行走，旁若无人地说笑打闹。那些说笑的理由都早已忘记，记住的只是笑声，如同从遥远地平线上传来的一首老歌。

但至少，从背影上看，我们和他们并无差别。

渐渐地，一路上的人多了起来，衣着各式各样，面目种种类类。恍惚仍置身于那个熟悉的城市，带有硬朗线条的阳光洞穿了米黄的窗帘，我即将起床上班。但再次环顾，托起脚掌的土地，的的确确是校园的土地。我离开已经很久了，而再次置身于此，有点像是早晨起床开玩笑般错穿了别人的衣服。

路途比想象中漫长，但已经过了一大半，尚且剩下不足1公里路程。疲劳感自路面传了上来，腿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开始叫苦不迭，似乎那里所有的神经都在被严刑拷打。心脏全速运作，把大量的血液送往肺部置换出氧气，由于置换得太快，以至于喉头又干又苦，像是嚼了一整只飞蛾。我并未停下脚步，但再次放缓速度。微凉的风立刻袭拥上来，从每个冒着热气的毛孔钻进皮肤，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沿路枯叶遍地，踩上去悉悉索索地响个不停，而树树樱花红艳欲燃，油菜花金黄一片接踵闯入眼瞳。白玉兰花开正茂，气质非凡，令人神往。看来不止是意志和身体在博弈较量，冬与春同样在较量博弈。

抵达终点之时，身体摇摇摆摆如同油量耗尽的汽车。我坐在包含露水的草地上，被疲劳感压得动惮不得。汗水涟涟而下，有的浸入眼角，有的直接滚落地面。抬眼望去，梧桐已将新生的枝叶伸展开来，把去年冬天老去的枯叶轻盈盈地抖落在地。湖岸排列着柳树，柔软的枝条依依垂向湖面，游鱼成群结队，不时跃出湖面，层层淡绿的涟漪四下扩散。

待得呼吸平缓，我起身站立。此刻晨曦合璧，纤尘不染的太阳慢慢地从支离破碎的云层中给挣扎而出，给地面涂上一层油亮的光膜。风吹湖面，耳旁一大片闪光的金子簌簌作响。身旁孩童追逐嬉戏，数只风筝扶摇直上。看到如此景象，心脏便发出一阵轰鸣——冬季已然顿往不复。

汗水风干，成了盐粒，疲惫感亦随风远去。暖风拂面，草香怡人，梨花如雪飘洒。这一刻不停地跑下来，竟跑过了一个冬春的间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