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殇

红山飞雪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5-09 07:21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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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四面楚歌演绎着一场英雄殇情。攻心攻到最伤处,怎不决绝而逝。

殷红的落日掩没在山的那一边,余晖将衔山的天际映得一片血红,帅字大纛斜插在山顶,迎风摆动。喊杀声渐渐平息,士兵们蜷缩在乱石和山沟中,整理着破败的盔甲和残断的兵器,准备再一次拼死搏杀。苍茫的夜色无声地合拢过来,整个山头陷入一片沉寂。山脚下,点点篝火伴着如星的火把编织成一张灿烂的大网,把整座山围起来。一个高大英武的身影挺立在山头,久久地遥望浩渺的天际,遥望静静流淌的乌江,像一尊青铜雕像。

沉沉的夜色里,不时闪烁的火光,鬼火一般,渲染着阴森和恐怖。残剑断戟散乱于顽石和荒草之中,受伤的战马从夜的深处发出阵阵悲鸣,让人越发感到凄凉、恐怖。那些虫鸟们被白天惨烈的杀伐惊散了,有的遁入遥远的夜空,有的蛰伏在泥土的深处。远处的乌江在无声流淌着,泛出细碎的银光。看的见江水不断向前翻滚,却听不见汹涌的波涛声,像是谁在黑夜里悲恸地呜咽,反到叫人觉得愈发不寒而栗,感到有一种无名的恐惧漫向全身,那呜咽声已深埋在心底。

一阵微风吹过,送来渺茫的歌声,那高大的身影微微一颤,这歌声听来如此耳熟,难道是那熟悉的乡音吗?刹那间,歌声响成了一片,响彻了沉寂的夜空。低沉,哀怨,如泣如诉。像是从脚下的泥土里钻出来,又像是从远处那乌江上激荡而来,是千万个男人用低沉粗哑的喉咙哼出来的,是从千万个男人那郁闷的胸腔喷发出来的。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汇聚在大营上空,久久回荡。

那高大英武的身影踉跄了,像被利箭射穿了心脏。他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他身经百战,他杀人如麻。但是,现在,在这滚雷似的歌声中,他彷徨了,犹豫了,把手放在腰间那把令世人胆寒的利剑的剑柄上,却久久不曾拔剑出鞘。

山风撩起他长长的头发,吹乱了他那漂亮的长髯,也吹乱了他的心。彻骨的寒意从脚下的土地浸入他的心脏,他那伟岸的身躯微微颤抖,越来越僵硬。那双手生生冻僵在冰冷的剑柄上,竟无法张开。

他那双清澈的目光变得迷离,飘忽的眸光撒向无边的暗夜,许多的往事像山脚下那飘忽的篝火在大脑中时隐时现。他想起了中原逐鹿,想起了破釜沉舟,想起了那场毁誉参半的“鸿门宴”,想起了阿房宫那熊熊大火,想起了那经典的巨鹿之战,想起了被忽视了的韩信,想起了被冷落了的范增……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孤独,感到是如此无助。他曾经是那样相信自己手中的利剑,相信自己一身旷世的武功。他不相信眼泪,不相信那些逞口舌之能的所谓的智谋,他一人一骑横扫天下。他断然不肯相信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亭长能将他逼入绝境,让他纵有拔山之力却回天无术。可是,看看山脚下越来越密集的火把,他不禁悲从心来,慨然而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的泪水涌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以西楚霸王的身份陷入四面楚歌之中。他不明白,他甚至不相信。他仰天长叹,苍天无语;遥望乌江,乌江无言。

怎会有如此众多的楚人聚集在这里呢?那里来的如此摄人心魄的歌声呢?乡音,乡音啊,此刻比杀人的利剑还要锋利。山上这些久经沙场的勇士们茫然不解。遥望乌江在暗夜里涌动,乌江的对岸是死一般的黑暗,而山脚下,整齐的火光在慢慢移动,一点一点漫到山腰,那歌声越发清晰,丝丝的,钻入士兵们的耳中。

士兵们搂抱在一起,泪流满面。这些骁勇善战的子弟兵,被飘荡在黑夜里的乡音彻底击溃了,剑戟散乱地仍在地上,铠甲和头盔被丢弃在乱石和荒草里。西楚的旗帜被夜色淹没了,三三两两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高大英武的身影反到越发挺拔起来,定定的直立在那里,一手紧握那柄长戟,一手横放在腰间的剑柄上。看不清他的表情,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一股凛然之气从他的身上弥散开来,与那低沉的歌声纠缠在一起。他的左边是一匹高昂着头颅的骏马,右边依偎着一个娇小的身影,百名勇士一字排开肃立在他的身后。这个奇特的阵型静静地挺立在那里,凝固成了永恒的雕像。

山下的火光渐渐停止了移动,他们聚集在一起,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巨大的火光照亮了合围上来的士兵,也清晰的看见了山上那一排肃立的人。举着火把的士兵们在山腰仰望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仰望着那个曾叫他们闻风丧胆的西楚霸王……

歌声渐渐消沉下去了,乌江的涛声却清晰起来,似乎向他们的英雄发出殷殷的召唤……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