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西火

第一次听说西火这个名字，是在2000年左右，距今已有十余年的时间。那时候在长治某医院实习，离长兴中路的市文联不算很远，于是就经常到这个当时很破旧的三层小楼走走。一次某副主编说要到长治县西火镇采访，问我想不想去。那次我没有去，但第一回听说了西火这个名字。

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听说西火之后，我也很自然的想过有没有东火这个地方。十余年之后，因缘际会真正踏上了这块后来才了解到历史曾极久远、过去曾极繁华的土地。长陵公路一路南下，向西一折便是这个过去因打铁得名的西火古镇。严格意义上，这是当年的东火乡地界，只是后来的拆乡并镇将其划入了西火。一个火字，有铁的温度，生活的温度，更有历史和文化的温度，但我们现在这些后人已经全然体会不到当年东西火叮叮当当打铁铸件的火热场景。站在这块打铁声和吆喝声消逝多年的土地上，唯有按着老人们口耳相传的对当年繁华不成系统的陈述去追思，才能多多少少闻及或想象一些这片土地上早已远去的关于历史文化的声音和画面。

西火镇通往各村的大路上，每隔一定距离便竖着一个具有显著民族风格的标示牌，“大福老西火，天下都城隍”。“福”和“都”字做得很显眼，以城隍岭为背景的大牌子沿路伸向了各个村庄。作为来自一个叫余吾的古镇的所谓文人，自小也知道王莽刘秀的故事，第一次来西火古镇，便自然而然地被这牌子吸引了一下。车到古镇正街（当地人所谓西火“东中西”三队），现代和古老的气息便一齐弥漫过来。这西火总是不同于刚才走过的荫城那样齐刷刷的现代格局，从视觉的角度来讲，西火街上掺杂了不少老旧的元素。刚进街口还是很宽敞的通衢大道，一转眼，汽车钻入一条异常仄曲的小巷。坐在车上，似乎两边的房檐都触手可及，青砖灰瓦砌就的老门楼彰显了当年的也许是没落贵族的气息。正街市场似乎显得不是很方正，但这影响不了商家火热的买卖，周围是一些揽客出租的三轮蹦蹦车。计划经济时代的供销社旧址现在是较大的商场，门面上的五角星红漆斑驳。这才是刚过去不久的历史，针头线脑的供应销售都必须经过伟大舵手一个人的指定。特殊的时代给这个古镇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站在用西火方言热烈交谈的熙攘人群中，我抬眼望着掉了油漆的五角星，望着旁边门额写着“正宗猪汤”的店铺，也即像是回到了童年时光中八十年代的余吾老街，灰暗沉重却不失亲切。在别的地方没有见过卖猪汤的，想来也是些肝肠肚肺之类，和羊汤无异。而镇边的一个有着古怪名字“西蛮掌”的新村以及紧挨着的振兴新区却是另外一番精妙的景致，棋盘一样规整划一的小楼群，在老雄山的怀抱里展现了北方农村很不常见的别样风情。

后来听当地长辈们讲，西火古镇当年之繁华，现在很多人想都想不到。这又叫我忆起了小时候祖母说的余吾是屯留四大镇、八小镇之首，当铺、钱庄、骡马店一应俱全，商贾如流，日进斗金。眼观那为数不多但痕迹明显的老式建筑，耳听本地老人眉飞色舞意犹未尽的对古镇旧时繁华的不断描述，结合西火当地一些有限的文史资料，我想这个曾是潞安南大门的大镇，当年确实是很了不得的。单凭传言我便能在眼前勾勒出明清民国时期西火古镇熙熙攘攘的商业和文化场景。

我想象当年家家户户门前的打铁大炉被木制的风箱吹得呼呼作响，长长的青红焰苗跳跃扑闪在夜的深处、村庄的深处、大山的深处，铁砧上叮当叮当的锻铁之声，和着老铁匠粗重的吆喝或浑厚高亢的干板秧歌，掀起一个个黎明的窗帷以及生活的窗帷、岁月的窗帷。用来冷却铁器的黑水池，嗤嗤声不绝于耳，浑浊的池面上，水纹一圈圈荡开了打铁老人饱经沧桑却仍带微笑的古铜色脸庞。汗水，如一滴唐朝李绅笔下的清墨，无论在青青的禾苗下还是火热的铁砧上，都会被瞬间升腾为对土地和生活至深的感慨。大锨、犁耙、铁锅、鏊子，生产生活所必须的铁制品，用西掌村编制的箩头、柳筐一装，相隔不远的集贸之地荫城便是他们希望的最后一站。而村外日积月累的打铁剩下的废炉渣，都渐渐堆积如山，如今西火镇周围依稀可见的“圪梁山”，便是这段火热历史活生生的见证。

我想象当年西火镇上，祖祖辈辈故居潞地或随后逃荒迁来客居而在骨头和血液里被岁月永远刻上“西火”俩字的人们，穿长袍、着马褂的士农工商、各色人等，在绫罗绸缎、冰糖葫芦、补铁锅、钉马掌甚至“卖报卖报”的童声叫卖中，或悠闲或紧张地穿梭在古镇的大街小巷里。官宦军爷招摇过市，小姐丫头轻摇莲步，贩夫走卒往返奔走，市井小民稳步前行，饭馆酒肆的香味弥漫三街，钱庄银楼的吆喝充斥六巷，东城阁雄壮非凡，“荆市上”店铺繁多，望香台人流如织，大街小巷市面繁华，买卖商品花样俱全，杂耍演艺五花八门，古镇盛况举不胜举。

但是随着时光的嬗变、历史的更替特别是1937年以及之后一些民族悲剧的持续上演，这个处长治、高平、陵川黄金三角之地而“一声鸡鸣三县闻”、曾为潞安府第二府衙的西火古镇，便渐渐从历史的繁华深处退了出来。人们的生产生活甚至古镇的历史文化都遭到了严重的毁灭性的破坏。这其中有日本人的原因，有伟大舵手的原因，也有民族自身畸形不健全却妄自尊大的国民性的原因。我们总是喜欢居高临下义正词严地批评甚至批判一个做错事却不懂得承认错误的孩子，但自己这个民族有问题并且是特别严重的能断子绝孙的素质问题，我们却谁也不吭气了。谁要是提以前那些不光彩的事情，谁就被上边定性为搞不和谐，就是和上边唱反调，比如上世纪那个疯狂的十年，比如现今官场上的“假大空”现象，也比如现在体制中那么多的不合理。一切错误都需要反思和纠正，一味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文化的人性的问题。

是的，东大庙、西大庙没有了痕迹，九江顶、玉皇观消失了踪影，自古繁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扬州城般的西火古镇曾经的繁荣昌盛一去不返了，煤乡铁府昔日的光环就像一段段永不再来的流年陈梦，只有在老西火的人们的记忆甚至传言中才能寻得它的一丁点信息和味道，吉光片羽承载着的仅仅是人们对西火古镇曾经的辉煌的仰慕和追思，孤零零独守荒山的一座城隍庙也没有能力扮演那个能充分展现古镇雄风的重要角色。若是仅仅面对即将消失殆尽的断垣残壁长吁短叹，或只是站在历史遗迹的废墟上兀自仰慕、空自留恋，也显然是无济于事的，这就需要那些有超前的文化发展眼光的改革者们和热衷于挖掘提炼家乡文化精髓的有志之士，切实采取有效措施，提升政府和群众真正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觉，让古镇重振雄风，让奇迹重现西火，让当年的西火历史文化盛况不仅只存在于老人们的呓语声中，也让西火古镇真正再大大地“火”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