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鸡蛋

农历五月，醉人的是端午节。我时时回味端午的味道，一定是粽香、艾香。一定是鸡蛋的味道、爱的味道。

春天来了，家里饲养的母鸡开始陆续下蛋。下蛋的母鸡总是神采飞扬，红光满面。它们下蛋时发出欢快的“咯咯咯——咯嗒”的叫声，是我在童年里最喜欢听到的天籁之音。母鸡下完蛋后，我就会急不可待地跑到鸡窝前，从鸡窝里掏出还带有母鸡体温和血丝的鸡蛋，放进专门盛鸡蛋的竹篮里。母亲说，鸡蛋攒多了，腌在坛子里，等端午吃。

于是，总觉端午节如此步履姗姗，如挂中天。其实我的内心只是渴盼痛快地吃一次鸡蛋。

俗话说“要吃咸蛋粽，才把寒意送”。端午节预示着炎热的夏天即将来临，动植物生命活动进入鼎盛阶段。端午的来历有多种说法，不一而足，但终究有一条是最难忘的。端午的一大早，母亲就会用清水洗净甜的或咸的鸡蛋、鸭蛋、鹅蛋，连同新蒜、艾叶、自家包的粽子，蒸煮上一大锅，然后再炕上几个的香喷喷的油馍。端午的早餐，食大蒜、鸡蛋、油烙馍，吃粽子，据说可以避“五毒”，有益健康。用父亲的话说，五月了，热天到，毒蛇活跃了，鬼魅魍魉也都出来了。父亲从不忘记给我们泡制一碗雄黄酒，这天不管平时会不会喝酒，都要喝上一两勺。喝罢了，还要把雄黄酒的尾巴抹在大人和孩子的手腕、脚腕，甚至脖子上，或在头上画一个“王”字，总之一条是辟邪消毒，预防蚊叮虫咬，当然还少不了要给孩子系上祝福平安避灾的五色线和香包，还将艾草放置门口或别在门楣。长长的五彩花线，滴滴溜溜的香包啊，连同一种朴素的思想，纯洁的情愫，融入浓浓的端午节里，随风悠悠飘散。那时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显得生动传神，难以忘怀。

端午节里，最妙的要说鸡蛋。

因为平日里除却老人生病了，孩子过生日了，女人生孩子了，鸡蛋可用来滋补身体或当做庆贺的礼物。贫穷的年代，家家更多的是从鸡屁股扣出来的这些有价值的东西，拿到集市上去卖，然后换回灯油，盐巴和针线。

然而端午时节，家家都似乎一下子显得富足起来了。用攒足一月的新鲜鸡蛋和腌咸了的一并煮些，满足一家人的渴望，满足孩子出门攀比的心。母亲常把咸蛋切成四个月牙，橙黄的蛋黄，有的还流出蛋油，吃到嘴里，香到心里。汪曾祺说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我想母亲腌制的咸蛋也不与之逊色。

有的家庭，会把蛋壳涂上红色，用五颜六色的网兜装着，挂在小孩子的脖子上，意谓祝福孩子“逢凶化吉，平安无事”。在端午节这天清晨，长者还要将煮熟的鸡蛋在小孩的肚皮上滚动，而后去壳让小孩吃，传说这可以驱邪避秽，避免小孩子肚子疼。

我是家里的老小，母亲总是给我多留下几个鸡蛋，她说大人吃多了不好消化，其实我知道是母亲舍不得吃。我便把实在吃不下的鸡蛋藏起几个，装在衣兜里几个，在村头打谷场或在上学路上显摆显摆。比一比，看谁的鸡蛋大；碰一碰，看谁的鸡蛋硬；滚一滚，看谁的鸡蛋滚得远。有时和小伙伴一起，各自手里攥紧一个鸡蛋，把鸡蛋的尖头露出来用力碰，谁的鸡蛋碎了就算输家了，眼巴巴地看着赢家把破了的熟蛋塞进嘴里或放进衣袋子里，胜利者举着鸡蛋欢呼，炫耀着找下一个对手……

鸡蛋去壳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感觉很是好听。鸡蛋进入腹中，鸡蛋壳已遍地皆是，人踩上去依然酷似剥蛋时的声响，常引起许多艳羡的目光四处眺望寻觅。当孩子们将美味尝完，一片欢声笑语中，太阳从苍茫的远方急冲冲地上升，时间就在蛋壳的破碎中慢慢淌过，慢慢地跨过对端午节的无尽记忆。

我国传统上还有端午节正午竖鸡蛋的习俗。相传在每年端午正午十二时，可将鸡蛋直立在地上。因为先民认为端午节在一年中阳气最旺，圆形的蛋承接天地间正阳之气，所以能正气凛然地竖立起来。而将鸡蛋在此时竖立起来的人，未来一年会有好运来到。奔着这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们尝试着找块平地竖鸡蛋，但往往难以实现宿愿。有人便会悄悄地打碎空头的熟蛋壳，造假地竖起来，大家便会一阵子追逐嬉闹。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种力学现象。直立鸡蛋首先心态要平稳，不急不躁，找到重心后放开就容易站住了。

现如今，和鸡蛋有关的游戏渐行渐远，吃鸡蛋也早已算不上奢侈，鸡蛋的吃法讲究、每顿饭的自我定量都有了一定的考究。每每想起过去，有客人来的时候，把积攒了好久的几只鸡蛋拿出来，煮成糖水荷包蛋待客的情景；想起了考上学往大城市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邻居们用葫芦瓢端着几只煮鸡蛋，那样情真意切地让我带在路上吃的情景。煮鸡蛋的味道里，该有多少无言的爱呀！这些像一部小说中的简笔画插图，生活的情节被抻长了，一些湮没的细节在不经意间跳了出来。

乡村里的土鸡蛋依然新鲜，依然富有营养，做为年来节到送礼的首选。五月节却总是那样地纯美，那样地亲切。如今的街市，人头攒动，到处是华丽的彩球、华丽的饰物，到处叫卖着粽子，到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我放慢脚步，情不自禁地欣赏着，品味着。恍惚中，家乡端午的鸡蛋的香味又一次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