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
梦里花落知多少!
记得当时年纪小。
被细雨逼回房间,拥衾眠?天色恰好,却舍不得,还有时间,能够去看一个人。
初中、高中、大学的同学?在后院里栽一棵树的女孩,坐在后排画自己侧影速写的男孩,在夜半无人的街头呼嚣而过的女孩,都在这里。
却还是去看了老师。初中的语文老师。
像很多小女孩子迷恋影星、球星、歌星一样,我们也迷恋过语文老师。却也只愿隔着一张窄窄的讲台,仰视。很多人嗤笑好龙的叶公,但我感同身受,对他肃然起敬。我愿意,相信,他对传说中的龙,一样有着干净的、清浅的好感,是好,不是爱,因为,我总觉得让我辨析爱与欲,比让灰姑娘拣绿豆还要难,绿豆和沙子总算是不同的成分,爱与欲,缠夹不清。
所以,对语文老师的迷恋,是叶公好龙的好,不是贪嗔爱欲的爱。
老师坚持说家里有一张我在元旦晚会上唱歌的照片,且十分投入的。于是,和师母两个人翻箱倒柜地找,我在一旁喃喃自语:从来没有唱过歌,从来没有。
老师说:你那时年纪小,不记得了。
可是,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在老师这里,我的年纪始终是混乱的。
高中的语文老师,布置过一篇题为《邂逅》的作文。我和同桌不约而同地模仿了当期的微型小说,写了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的邂逅。我写田埂上的相遇,细微的野菊花的清香,满满铺排上千字,不过就是一个擦肩的瞬间,发丝抚过。同桌写车站,多年以后,女生牵着孩子,孩子礼貌地问候,脱口而出的,不是“叔叔”,是“舅舅”。
我在课堂里听老师讲课的时候,老师一直让怀里那个鬈头发的婴儿唤我“姐姐”。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小婴儿已经和我比肩了,再去,老师突然让儿子喊我“姑姑”。
我做过很多孩子的“阿姨”,唯独这一个孩子喊我“姑姑”,直到现在,那个一米八〇的英俊少年,还是乖乖地低头,低声哼道“姑姑好”。这唇间含混不清的两个音符,在柔软的心间也是低回辗转,似一盅微微加热后的酸奶,十分熨贴。
这微雨的黄昏,暖暖的玻璃杯,龙井的香。终于细致地排出了族谱、年表、大事记。
老师的岳父,是我父亲的老师;我父亲,做过师母姐妹几人的老师;老师,是我的老师;我大姐姐,做过老师儿子的老师。
25岁的老师,刚到学校一年,第一次正式从初一带一个班,10岁的我,正好在老师的班上。老师的儿子,刚三四个月。
多吃惊。老师那时多年轻,就是现今八〇年代的大男孩。
13岁,我毕业,老师开始自学准备本科考试。读完本科,接下来,就是考研。
多幸运,我们那一届,既空前,又绝后,我们成为老师最爱的一帮学生,因为心无旁骛。
19岁,我大二,34岁的老师考上华东师范大学的研究生。
这艰难的推算好在有厚厚的一摞照片作证。到了这时候,老师显得更年轻了,丽娃河畔的留影,身边,很是有一些明眸皓齿的女同学。我悄悄地骄傲,也悄悄地喜欢,好像自己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从小,把老师当才子来迷恋,却忽略了老师竟还那么帅。也悄悄这三个字,是新近看到的,看过了,就记住了。
再后来的照片,出现了师母的影子,2000年,老师毕业后,把师母和儿子接到上海。师母有着小巧得让人不可置信的五官,绢人一样。儿子鬈鬈的头发也遗传自她。最美的,还是她那爱娇的神情,老师唤她“小萍”时,声音不由自主低了去,我听着,心里也是欢喜的。
当时,是年纪很小,或许不记得很多事情。可是,还记得老师外套的款式,记得师母毛衣的花样,记得春天的中午,老师院子里桃花的颜色,落英缤纷,我抱着厚厚一摞作文本,久久地站在院门外,因为院子里有老师的歌声,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那也是无可替代的美与好。更健忘的,其实是我的老师,他只记得我工工整整的作业本,还说我上课时沉默不语,却忘记我在课堂上给同学传纸条,12岁大眼睛里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