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小站

叫小站的，全国有多少，没人数过。就跟一夜春雨，打落地的花瓣一样，是大地开放的美丽。

从地图上看，铁路就如一根根缝合大地这件衣服的拉链，小站就是那小小的扣环。

把衣服拉上了，扣环滑到一些大的地方，进了城市，成了大站。而留在路上的影子，就是些孤儿一样的小站。这些影子虽然也有表达个性的名字，比如张三或李四，可大家就爱喊“小站。”

小站的最大特点是“小”，小得前不巴村后不挨店，只有门前的一排站台，几组激情荡漾的钢轨，四周重重连连沉默地耸峙的高山。火车象大海翻卷的巨浪，咆哮、激昂、旋风一样扑打过来，然后在眼睛还没有习惯这种惊骇时，又远远的离去，把空洞的时间与逼狭的空间留在这里。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小站，站舍就建在两山相连的桥边上，车站就是桥的一部分。我的朋友在这里守候寂寞，我曾来这里与他相伴，停留过几天。

有一趟慢车来回都会在这里停一分钟。这一分钟，对于守候在小站上的人来说，是珍贵得象宝石一样的时间。

停车那会，就可以真实地闻一闻人群所带来的那股酸溜溜的味道。列车上鲜活的人面，影印在窗玻璃上，从玻璃的缝隙里钻出的人所呼出的热气，列车的门边走出的零星几个人身上的汗气，都透出生动的人群的气息。这人群聚集的车厢里，如一瓶刚开的啤酒，咕咕地冒着白色的泡沫，淡淡的有一股涩苦感，以及引诱小站上的人去追求去寻找的诱惑，那诱惑刺激得他们发抖的味道。孤单的小站上的气息如白白的开水，没有任何味道。因为有了这一分钟，六十秒的眷顾，小站上的人就可以开动鼻子，把人群那暖烘烘的味道深深地吸个饱。

这是吵吵嚷嚷的六十秒，上车人急迫的说话声，下车人的清脆脚步声，嘤嘤嗡嗡车上人的闲谈声，全都挤到站台上这空洞的空气里。站台上的空气如煮开锅的水，哗啦啦地响，敲击着山更高处的巨大的岩石和默然的树枝。杂乱的人声跟个没有妈的孩子一样，在空寂的空气里飘飘荡荡地走，撩动了寂寞的树叶，攀上了沉默的树枝，悄悄地躲进了云丛里。

山高路远，从细细的小路爬过来的农人坐上车走了，从车上下来的人也踩上了鸭肠似的小路，渐走渐小，最后成为几个小小的黑点，散落在线一样飘远的路上。

列车卷着小站的寂寞往山外跑去，车尾又勾来了山外的静寂。车轮声渐走渐远，在站区空闲的时间里，回头去就看见站房后落寞的壁立而上的高山，所有的都是寂静。把耳朵开动起来，细细地搜索，站台下那只虫怎么也不叫了，崖上那颗歪脖子树的叶怎么也不摇了？风走得轻轻的，小得擦不响树叶青绿色的外皮。咦，清脆的一声鸟鸣，在山的腰上吹响了一下，把满山的沉寂从生在崖上的树枝上抖落下来，象一阵急风吹落的满树雪片。

在站上工作的人，心情一下激动起来，仰头去看，生在崖上的树跟平常一般模样。他把眼光变成蓖子，小心地蓖过崖上所有的小树。就感觉其中有棵树上的叶要黑些，模样要张扬些，集中了眼光看，是一只鸟，斑鸠还是黑鸦，也许是一只小鹰。如电集聚的眼光，如放大镜收集的阳光，火热地发射。那鸟也在往这里看嘛，似乎也承受不了这火热的目光，一声尖锐的哓叫，扑腾腾往上而飞，进到山顶更茂密的树丛里了。

静更浓烈了，一抹斜照的阳光，筛过树隙，咚的一声砸在脚前的地上。他转身往值班室里走，脚步喀吱喀咋地响，好象把一地的寂静如薄冰一样踩碎了。衣服下摆轻轻地晃动，擦得静静不动的空气吱吱呀呀地嚷，“痛死了，痛死了。”走进值班室里，看见信号台上的几个或红或绿的灯，心里多少有些温暖甜蜜的感触。

来处是山，去处不远也是山，火车穿过山中的隧道而来，然后又跑向前面一个隧道。身后是高高的大山，面对是深深的崖，崖边有一条细如鸭肠的小路，小心地爬着山慢慢而下。山下很远的地方，零零星星有些小村子，小村很远，也很静，听不见狗叫传过来的声音，也看不明做饭升起的淡蓝色炊烟。只要空下来的时间，在这里的人还是想往那里看，远远的看不明白，就如看一张画的留白，引无数暇想，心里就给那田园生活补白。是孟浩然笔下的“开窗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过故人庄》的淡然，是王维眼中的“田夫荷锄立，相见语依依”《渭川田家》的清静平和，还是柳宗元“蒹葭淅沥含秋雾，橘柚玲珑透夕阳”《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的美丽纯真。

读那远远的乡村，就如读唐诗中写田园风光的句子，温和而恬静。朋友说，他的语言功能在逐渐退化，每天都是机械的几句话。听见司机喊，“某某站，某某车次接近。”他就说，“某某车次，某某站某道通过或某道停车。”有时回到城里，跟亲戚朋友交流时，说话的感觉，跟吃了碱味很重的食物似的，夹得嘴都张不开。

“但耳朵的功能被强化了，心更多了几个窍，细腻而灵巧，许多朋友说我比女人心细，我说自己更象古代的隐者。”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动静都能接收到耳朵里。在只有阳光造访的那几分钟，把每个声音连接起来，成为音乐的符号，无声地在心底流淌，成为旋律，把阳光做为背景，演奏美妙的歌。这样的感觉，跟戴了MP3一样，音乐如水流浪。似乎又跟戴了MP3不一样，耳朵里面又没有质感的乐声，没有真实的乐音，只有飘逸的如风的感觉，在心的第六窍中奔跑。

静静的小站，与树为伴，与风为伍，静得如唐诗中的一首五言绝句，把美浓缩在很短的句子里；寂得如中国水墨画的黑白，五颜六色靠黑墨的浓淡来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