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一瞥

一

平遥是一座古城，有名气。很珍贵、很伟大、很不同寻常——没有去平遥之前我对她有这样的印象。

2009年到山西交口出差，处理完事情，往回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听说从交口到平遥也就100公里左右的车程，对平遥古城的向往让我做了一个决定，到那里看看。

当时回来就想为这次平遥之行写一点文字，却不知从哪里写起，于是很久以后就有了这个题目。说是一瞥，就是路过平遥古城，在那里待了一夜。由于时间紧迫，只能趁早上个把小时的时间，沿着平遥古老的街巷匆匆走走。没有导游，没有目的，也没有计划。

原来听说平遥古城是我国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座古代县城，是唯一以整座城市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古城。平遥古城的名气，不是在那里发生了重大历史事件，出现过著名的历史人物，她以最普通的城墙、最实用的古代民居、最完整的古代县衙等获得了世界文化遗产这一殊荣。这座有2700多年历史的古城，传统的古代汉族民居遍布整座城市，具有保护价值的古汉族四合院就有好几千座，其中几百处保存完好。古建筑数量之多、保存完整的程度是极其罕见的。

初见平遥，脑海里只浮现出两个字——“惊艳”。到别的一些城市，相同的柏油路，相同的高楼大厦，相同的汽车尾气，到平遥也只能是惊艳了。平遥的惊艳，用任何语言来描述都是十分无力的。一下车，便茫然不知所措，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人们大概都有这种感觉。但是在这里，这种茫然不知所措更加深刻。站到高高的城墙下，仰望历经600余年沧桑的城墙，远眺整整齐齐的堞楼，除了惊叹，所有的想象也都显得多余。到底该怎样与这一座城市有一个对话呢，匆匆的旅程，该怎样才能领略她的厚重呢？

二

“住宿么？我建议你还是到古城里面住宿。”一位年龄跟我相仿的黑黝黝的汉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听着他那地道的方言，觉得不像是什么歹人，总觉得在这样的城市中，也不应该有什么歹人。我一下跳上他的三轮车，慢慢跟他攀谈起来。

我最感兴趣的当然是平遥为什么保存下来，又保存的如此完整。这位朋友说：“因为平遥人的‘懒’或者是平遥人与生俱来的性格，保护了这座古城。”他的话让人觉得很有意思，在那个近似疯狂的年代里，我们砸烂了多少国宝遗迹，平遥能保存到这个程度，可想而知有多么的不容易。接着他又给我讲了《阮仪三“刀下留城救平遥”的故事》：

“阮先生60年代来过平遥，那些古朴美丽的深宅大院一直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80年代，阮先生再次到山西时，发现太谷的古城墙已经没了，深宅大院也消失。当阮先生看到当时《平遥县城市总体规划》，上火了！他听说平遥古城可能还没有拆，他立即赶到了平遥。后来才知道，平遥之所以拆得慢，是因为太穷，没钱拆！

其实，当阮先生赶到平遥时，平遥已经拆掉了百十座明清建筑，城墙也因为修路被拆了一个大口子。为了停止这种无知破坏行为，阮先生四处奔走，大声疾呼，但平遥人却毫不理会。情急之下，阮先生跑到山西建委去游说，最后勉强同意，可以停工，但只能停一个月。

无奈的阮先生直接上京，找了国家文化部文物处罗哲文和建设部郑孝燮，这么一来事情才才有了转机。又从他们那里要来了经费作为古城修缮，并免费为平遥规划。有了这一段‘刀下留城’的经典故事，才有如今平遥古城的奇迹。”

听了这段故事，我们感到的不仅仅是惊心动魄，还有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骨子里的顽强与执着，若把阮仪三教授称做“平遥之父”，我想也不为过。

1986年，平遥被确定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

1997年，联合国世界遗产委员会正式把平遥古城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2009年，平遥古城荣膺世界纪录协会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县城，再获殊荣。

三

阮仪三，1934年11月生，苏州人，1956年考入同济大学。现任建设部同济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努力促成平遥、周庄、丽江等众多古城古镇的保护，因而享有“古城卫士”、“古城保护神”等美誉。曾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保护委员会颁发的2003年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杰出成就奖。

我觉得平遥古城应该为这位老人在合适的地方塑个像，把这一段故事附在塑像下面，以警醒我们的无知与狂悖。也让这位老人跟自己努力保护下来的这个奇迹能够在一起。

匆匆的平遥之行，这个故事跟这位让人尊重的老人是最让我感动的。

据说阮仪三老先生爱骂人，为保护古城，从地方一直骂到中央，这更让我觉得这位老人的可爱，难道有些没脑子的人不该骂么，骂死一两个又有何妨？到处为了所谓的旅游跟地方利益花上亿元盖一些假古迹，却拿不出几十万来保护一下祖先留给我们的古迹，保护一下那些没被破坏的纯天然的自然环境。

单独把这位老人列一章，希望能够唤醒太多麻木的灵魂。

四

时间很快，朋友的车已经到了他自己开的宾馆，原来他是一家客栈的老板。

老板对自己的客栈还是有很多话题的：“有人想出千万元买我的这座宅子，呵呵，平遥环境这么好，我可舍不得卖！”看看这座客栈面积，要是以我们现代人的思维，花个万儿八千就能拆了，再用百八十万就能盖一座钢筋混凝土的楼房。现在居然这么值钱，也的确让人不可思议，这样的房地产价格恐怕让一些房地产一线城市也感到汗颜。

这是清代的一个富商大贾的宅院，位于平遥古城火神庙街，左靠火神庙、清虚观，右临日升昌，南眺平遥标志性建筑市楼，离北城墙也不算远。进入客栈，是一个二折三进院落，是古城内典型的明清风格民居。客栈建筑为砖木混合结构，砖雕与木刻浑为一体，院内雕栋画栋、古色幽香，走进里面给人一种非常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感觉。

无需讨价还价，若是再这样一个环境里跟人家谈价格，我觉得有点不合时宜。老板也换了身份，专门给我推荐了家有特色的土炕，让我们也体会一下睡炕头的感觉。收拾好房间，简单整理一下行李，我们试着央求老板带我们转一转。老板也很热情，介绍完自己旅馆的优势后，很欣然带我们出去逛逛。出门旅游，我一直恪守一个习惯，自己走走。所以老板带领着游览，就跟导游带着游览一样，很不舒服。印象比较深的就是平遥古城的瓮城跟晚上游览明清街了，瓮城大抵跟其他城市一样。比如说南京，远没有南京中华门瓮城的大气。明清街上的所见所闻倒是让我诧异了一阵子，在所有走过的地方，这一晚，应该是我见到的外国人最多的地方。这应该也是一个对比，南京的中华门是首都的城门，平遥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弹丸之地，为什么会吸引应这么多外国人，这或许也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五

看完曾经的繁华，旅途的劳累，或者说是对于旅游的惰性，觉得自己很累，于是便提出回客栈休息。或许真正旅游就应该是这样的，慢慢走，用心看，仔细体会其中的美，胜过导游教条式的解说。

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我起来简单收拾一下，自己走出客栈……我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看看这座向往了很久的古城。对平遥知识的贫乏，注定这次旅行也只能是匆匆的一瞥。

出客栈门往东，在平遥你是永远不会掉向的，因为平遥古城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坐北朝南，四平八稳，我们的传统中或者说是血液中流淌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不会变。出客栈往东，离明清街也不很远，但是这里居住的可能是古城当年较为富足的人，但是这种富足应该不是最耀眼的，耀眼的应该都在比较繁华的地方，或许那时候也有“房地产”的概念吧。

出客栈往东，清一色的无差别的明清建筑，古香古色的建筑。熟悉而又陌生的青石板、民居、店铺、庙宇。偶尔也有森然的屋宇和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或许这座大院的主人也想逃离竞争激烈的繁华，到这里建一座宅院歇口气。是啊，这里不仅走出了影响中国百年的山西商号，更是晚清时期决策着整个中国金融流通的核心所在。遍布中国各大城市，甚至俄罗斯、东南亚的票号总部都在平遥，这里聚集了大批的银行家，被称为“中国的华尔街”。谁处在那个时代，哪怕你有多么聪明，多么有魄力，或许在风云变幻，残酷的竞争面前，呼吸都会急促，神经都会紧张。在离开竞争、杀气稍稍远一点的地方盖一座大院，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放松。反正游览的人走到这里会有些许放松，因为这里有商贩韵味十足的叫卖声，还有伴随我们成长的声声犬吠。我觉得这才是真正意义的穿越，是不是我又突兀的走入了我们祖先曾经住过的家园？

六

再往东，便是古城东门，城墙上还有日本人当年留下的弹痕。我在哪里驻足凝视了很长时间，心里暗暗庆幸——弱小是不是一种幸运？若是平遥古城当年荷枪实弹，或许这座古城就会毁于日本鬼子的炮火了。

对平遥的无知使我对平遥这一瞥显得匆忙、纷乱，依然是不甚宽广的青石板街道，这样的街道上，一样的天空下面，是我匆匆走过的足迹，匆匆留下的足音。

后面的旅行也是眼花缭乱的，衙门街、书院街、校场巷、贺兰桥巷、旗杆街、三眼井街、照壁南街、小察院巷；文庙街、城隍庙街、关帝庙街；其他的街街巷巷也不是一次匆匆的旅行能够尽收眼底的，看着眼中的一个个标牌，有些后悔，若是多住一晚就好了。就这样匆匆地走，匆匆回到住过的客栈。看到主人热情的目光，跟浏览两千多年的古城的感觉一样，让人留恋、无法抗拒……

七

平遥一瞥，最令我难忘的，就是似曾相识的青石板街道了，还有我们的脚踩在上面的亘古不变的足音。

告别主人，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主人一句热切的问候，让我又多了很多的思考：

我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呢？为了猎奇，为了寻根，为了所谓的“到此一游”？

想起我们在祖先生活过的地方留下的许多现代垃圾，看看高分辨率的相机拍下的照片。我很茫然，不知道平遥给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给了平遥什么。

坐在返程的车中，回头看看越来越远的古城墙，对平遥匆匆的一瞥也画上了句号。

凡名城，都有古代文人墨客吟咏的名句，可我搜肠刮肚想半天，竟想不起一首来。我突然感到平遥是多么的平凡，她就是一座城市，很普通，跟散落在华夏大地上的无数的城市一样。若穿越千年，平遥实在没法跟北京、南京、洛阳、西安相比。或许那时也有很多名人到过这里，或许这里在那个时代太过平凡，激发不起文人的灵感吧？所以，没有文字。

平遥到现在之所以如此珍贵、如此耀眼，是因为我们的无知、狂妄已经破坏了数不清的跟平遥一样珍贵的、伟大的东西。试想，倒退一百年，哪一座城市没有所谓的县衙，古城城墙，没有老人们掰着手指头引以为豪的古迹呢？至少每一个地方，都有所谓的八景，十景吧？其实这些随着我们的进步，珍贵的东西都已经消逝在不远的所谓的历史里了。

于是，我们把一些珍贵的东西毁坏殆尽之后，又在努力建立一个适合我们居住的城市，或者说按照某些人的意愿又在努力建设一个高标准的城市。于是，一座座钢筋混凝土建筑越来越高、城市也越来越大，而能够供我们存放灵魂的空间却越来越小；为了金钱，很多城市又在复原被我们的无知毁掉的古迹，又在打着旅游的幌子建设无数现代化的古董。

新的东西是好的，但是有些旧的东西是新东西无法替代的；旧的东西是永恒的，无法复原、无法再生的。不知道我们的子孙们会以什么样的眼神来看我们，对于我们留下的世界，他们应该感激还是唾弃。

我只想用一些普通的文字，告诉大家一个熟悉、普通的平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