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精神科医生的手记之五

杨景入，也许不叫杨景入？或者说我写的人根本不叫杨景入，而是我把别人的事套到他的身上去了？毕竟有好几年了，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好在我想写的是一位父亲，而其实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位真心为自己付出而不求回报的父亲的吧，所以是不是其人又有什么两样呢。如果真有错，那也请原谅我的记忆失误吧。

那时我们去接他入院，他的父亲同车而来。由于他发病多年，他的妻子不能忍受，已经离他而去了。除了他，他家中其实只有父母俩人，而母亲不识字，所以只好让父亲同来办入院手续。其时，他的父亲已经七十几岁了，老眼昏花，直起路来也颤巍巍的。和我们同车而来是没问题的，但回去时却只有独自一人了，但没有别的选择也只好如此了。

到了医院，他的父亲才说钱还在银行里，要去银行取钱才能交入院费。而我们医院离银行还是很远的。我们安置好病人后，我让司机和我一起送他到银行去取钱。不是我们的服务特别对待，全为了安全起见。因为有患者家属在来医院的路上的客车上被人偷了钱，这样的事是时有发生的，我们可不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受此创伤。

到了银行，由于他带的只有银行卡，我远远地看到他在柜元机上摸摸索索地操作了很久才算把钱取好。待他把钱取好，我急忙过去把他扶回来，上了车，我才放心了。而他已经是满头大汗了。那时是夏天，天气挺热的。我便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了他，而他却说不渴，坚决不要。也许是觉得已经很麻烦我们了吧，他露出了很歉意的目光。

回到医院，等他交完费用，已经到了病人开饭的时候了，由于他儿子正病中，并不知道去取饭，他便为他打了饭，然后喂他吃。其实我觉得他只需要把饭端给他儿子，让他自己吃就可以了，他儿子虽然有点乱，不知道去取饭，但饭在他手中他还是会吃的。而他却要喂他，俨然他面前的儿子还是个小孩子似的，而实际上他儿子已经四十多岁了。

等到喂儿子吃完饭，大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了，他叫儿子上床睡觉，然后才准备回去。我也可以下班了，于是同他一起走出病区。我想他等车还要些时间，而回到他家里则至少还要一小时多吧，我便把他引到了医院门口的小食店那里，劝他说，吃点东西再到对面马路那边坐车回去吧。他答应着进去了，我也转身离开。可是当我没走多远，我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已经颤巍巍地走出了小店，向着马路那边走去了，而手中并没有拿着吃的东西。我想，他也许只是因为难却我的诚意才走进小店的吧，而他没买东西吃，应该是为了省钱。我忽然有点儿心酸，回家的路还远，他饿着肚子怎么走？

这就是一位时时处处只为儿子着想的父亲，天底下这样的父亲还有很多，他的故事并不特别。只是他内心未表露的辛酸别的父亲未必有，也未必能体会。儿子中年，已生病多年，家中生活自然拮据，家中俩老相依为命，还得时时照顾不解人情的儿子，他老而何倚？人生的道路已快走到尽头，但毕竟前路还在延伸，他不能停下来，正如他颤巍巍地喂饱了儿子，而自己却饿着肚子走着的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