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流淌成哀思
对逝者的哀思,记忆中那曾经的快乐时光,那如痴如疯的话语,都因相互的陪伴,相互的理解而变成一桩桩趣事。
清明。微雨。月夜。
乌沉香遍插衰草古墓。
乘着凄凄哀草如远归而来的游子,未烬的灰烟似企盼回家的浆,一下一下的摇晃着,反复推敲迟来的时辰。我行驶在这座凋零的山村,寻找你落宿的坟茔。
早晨的香火已静,不再哀戚浴火,只有一条墨色,像是你瘦弱的倒影。抹开覆上碑上熟睡的稚草,青苔微生石缝,月光映照你的名姓,却再难句读。我轻靠风雨啄食的碑,有一种船靠了岸之感,可我到底知道不是你,人在岸边,心却没了着落,好似千里迢迢赶来赴一场前世之约,却发现昔日田野已成沧海,我无法呼唤浪花,叫它便会我熟知的那块桑田。
想起我们曾一起走过的月夜,如此这般,却全化成了一声苦笑,一声叹息,融化在月色流淌成哀思。
记得你曾有仿佛月色浸染过的满鬓霜发,岁月编织的皱纹如山壑沟谷的容貌,却常有一个不符合你耄耋的表情。你似顽童般笑着,清澈的眸子里是狡黠是天真,但清漓得仿佛容得下世间风景,人情冷暖。你总能将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连家狗野猫也被你吸引,那时,满院流萤亮起盛夏的灯盏,月光轻铺成温馨。你半眯着眼,手里的蒲扇扇去无耐与燥热,笑着像孩童吃到蜜糖时的窃喜——你的确像个老顽童。
你曾淘气地舀起水缸中的水,蹑手蹑脚躲在门后,还朝我使眼色让我不要说出去。门一轻开,你一下子将水泼到农作归来的你的儿女脸上,悄悄想要溜走,又皱着脸苦恼:“呀,又要去打水了。”外边骄阳正烈,我想你应该是想给他们消暑,用这般别扭的方式。你也曾同我们几个“戏娃儿”一起烤竹筒饭,大人们在砍竹子,你则到处剪两枝干柴,捣鼓出一个架子,左摸摸右掏掏地变出一盒火柴生火。你双眼痴痴地盯着火光,歪着头傻笑着,一声令下“可以吃了”一下子拿起来,却哇哇大叫“烫、烫、”滑稽地捏着耳朵。嘴角常是粘着几颗米饭,一颗一颗也不落下被你捻进嘴里。有时呛到咳得脸红还是我递过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水,轻拍你枯枯脊的背为你顺气。
你为我带来了那么多童年的笑颜,我更无法忘却的是你的温慈。
七月,夏夜。总是会有月光的。暑假我回乡下,我们相依着在院子里挂满蝉鸣的大槐树下乘凉。翕风摇摇晃晃地从轻摇地蒲扇传来,浸过月光,有一种安然的清凉。你总是喜欢打上一盆子热水--为我洗脚。水还烫,便凉着。沉静的水面还冒着白烟,月亮就不咸不淡地倒映在里面,我就这样赏着月景,听你讲岁月光阴里遗落的故事。知了不倦地插着嘴,逗你笑。我常是依偎在你怀里,悄抬头看你被月光染白的头发,倏然问了一句:“祖祖,你会不会死啊。”那时童言无忌,我只知道人死后就不能说话了,也就不能给我讲故事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消逝,是再也回不来的过去。你只是稍稍顿了顿,旋即笑开了花,凑到我的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月亮变得。”我讶然:“真哒。”你很认真的看着我,我看不懂你眼中的意思,你只点点头。你指着水里的月亮:“喏,那就是我的分身。”水温合适了,你便为我洗脚,月光似小鱼般在我脚尖游动嬉戏,踢碎又复原,你只温慈地笑着。此刻,世间的清风明月,如同一种静默的昭示,不语,人间已被它说尽半部。回头,走得远了,发现,月亮已经不见了。
如今我只身披着月色而来,往事仿佛吹成散沙,留待我孤自向月色共饮,叙叙旧吧,总也不老的老朋友。墓旁,一棵松树,月光透过一针一缕补缀着谁的青衫,谁已逝去的年华。月色又染白了谁的鬓发,谁的思念。我不愿早上来,因为你曾说喜欢夜晚,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会叫你疯子,没有人会用鄙视的眼光看你,你可以用最纯净透明的心讲出最美的故事。也许你最适合作一身蓑衣不识烟波的钓叟,钓了满篓月色去。
月色还停住在这里,仿佛从来都不曾离去,从未变更,你却不再陪伴我而长眠。月光在衰草上抖动翩然离去,散出哀歌,我期望有只未归巢的月色衔了我的思念送去给你。火光如同当年一样,只是竹筒换成了纸钱,焚祭后,仿佛黑纸鹞渐飞入流年的墨池,月光跌落溅起忽生忽灭的水光,树蝉割喉,默然不语却恍惚有了悲伤的脉搏。梦里沉浮,仿佛你还摇着蒲扇坐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月色流淌,咸咸的,便是哀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