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精神科医生的手记之四

陈善良，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的本质应该是善良的，所以他不会做出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来。可是他却不认为这个世界是善良的。他总是怀疑有人要害他，为了保护自己，他得采取一些措施。当然他不会去攻击别人，具体的做法就是把自己的右侧大腿绑起来。因为他记得某次看病时，有医生给他在右大腿上打了一针，他自那以后就觉得身体不适，所以他怀疑那针有毒。为了不让毒素攻心，他只好把那侧大腿绑起来，不让毒血流到心里。他可不相信医生能把他的病治好。所以他的家人劝他到医院看病，他总是拒绝。

我主管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第三次住院了。记得我刚到那个科工作时，他已经在那里住院了，也是因为绑伤了大腿和疑病症。那时他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只是疑病的心理还是很重，常常在医务人员不注意的时候，在被子下偷偷地用毛巾把大腿绑上，我们对他说他的腿上没有毒，他是死活也不愿意听。说的当时是没绑上，但每次在我们走远后不久就又偷偷地绑上了。后来又经过了一个月的治疗，他的毛病终于完全改掉了，出院了。

然而在大半年后，我们又接到他家里的电话，说他又发病了，要求我们出车去接入院治疗。

我们就出车了，当到达他家后，他的家人把我们引到他住的地方，以及看到他大腿上的伤口后，我们都惊呆了。他住的那间房子不在他家的正屋里，而是在正屋外，那房子的隔壁就是猪圈。房子是泥砖瓦的，下雨可能还会漏水吧，一打开门就冲出一股潮湿的空气，屋内光线也不好，昏沉沉的。细看，里面只有一张床，床上是一张破被子，而陈善良就躺在床上。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当我翻开他的被子时，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令我几乎呕吐。再定眼看他大腿上被绳子绑住的地方，已经腐烂了，绳子深深地勒进了肉里，那侧大腿比另一侧明显细了许多，要想用它站起来，自是不胜体重了。

我问他的家人为何会弄到如此田地？他家人也很无奈地说，没法呀，他不肯与他们同住，说是他们会害，他自己搬到这里来的，终日也不出门，有时甚至连他们送给他是饭他也不吃。而大腿上的绳子终日绑着，他们是对他又劝又打又骂，他就是不肯放松，真是没法了。我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们来接他去医治呀？他的家人又是无奈地说，也是没法呀，家中的钱已经让他前几次住院花光了，之前借的债还未还清呢，好在别人也说救命要紧，也不催；现在他大哥打工挣了点钱，才敢叫你们来接去医治呀……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谁愿意目睹自己的亲人困在痛苦当中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呢？然而这样的无能为力却是如此容易地太经常地就降临在了一个个有精神病患者的家庭里，作为患者的家属，他们的精神煎熬其实也不比病人本身少。你要知道，当自己的关心并不被病人所理解，你的暖语并不能换来会心的笑意，那是怎样的痛呢？且不说乡邻的歧视，还有那些有意无意的冷语，以及沉重的经济负担……

我不想再写下去，不想再感觉那些冷冷的风。

我治疗陈善良时，效果还不错，不久后他也就出院了，然而我总担心，他不久后病情会复发。因为他出院后直至我离开那间医院，他没来复诊过，他的家人也没有来为他取过药。他安好吗？此刻我只能把这样的疑问抛向漠漠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