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精神科医生的手记之三
做医生最幸福的事就是能看到病人能被自己医治好。患者的病痛,家属的担忧,医生的天职与良知,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思考。看完这篇手记,深有感触,作者一直为病人的病情担忧着,更多是为他以后的幸福担忧着。作者之所以写下这些手记,不仅是关注病人的一些细节,也是为自己的从业道德良知。
龙道华小俩口新婚不久,不料丈夫却发病了,只好来住院。
由于丈夫发病时有自杀的倾向,所以我们为了安全起见,要求留下一位家属陪伴他,住单人病房。于是在龙道华住院治疗期间,他的妻子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龙道华家里境况是不错的,如果他没有精神障碍的话。他的父亲也是一名乡村医生,在家中开有一间药店,龙道华在发病前也在药店里帮忙,日子过得还是殷实的。可是结婚后不久,他却不知从何时起,老觉得脑子不听自己使唤了。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脑子里好象有人在翻来翻去似的,一点自己的想法也没有,一点隐私也没有,思维好象每天每时每刻都被一个不存在的人翻阅着。因而他心觉烦恼,脾气也变得暴躁,做事没了耐心,动不动就焦虑万分。刚开始他还能忍,不久后就控制不了了,再后来就是整夜的失眠,之后就出现了自杀的倾向。
刚开始他父亲以为是因为他吃了热燥之物,所以用了些清热解毒的中药熬汤给他喝,以为把内热清了,也就没事了。可是几天了还不见效,终于在某天中午,没人注意的时候,龙道华就把自己的手腕割开了一道口子。好在他妻子及时发现了,及时送到当地医院治疗,才没酿成大祸。
至此,他父亲终于不得不接受,他的儿子患有精神障碍方面的疾病了,经与儿媳妇商量后,还是把儿子送到我们医院来诊治了。
龙道华来到我们医院治疗时,其手腕上的伤已基本痊愈了,可是内心的疾患并未见好转。我每天去查房,他都向我诉苦说,心里很烦,总觉得有人在翻阅他的思维,他做什么事也控制不了。我每次都耐心地开导他,可是效果也不佳。药物用上去了,能控制了他的睡眠,可是他的幻觉还是不见减轻。过了十天半个月,见疗效不佳,他的妻子也就终于向我说出了她的担忧:假如她丈夫的病不能好转过来,她以后怎么办?
这是一个十分锥心而难以解答的问题,我一下子也很茫然,我只能尽量安慰地对她说,给点耐心吧,慢慢会好的……我实在不想去罗列那些丈夫变成植物人了,而妻子不离不弃,适心照料,多少时日之后,丈夫终于醒转过来的事实。因为我面对过太多的精神病人,我们作为医生,在为病人诊治的几个月里,我们能有足够的耐心,而作为病人的家属,他们要长年累月地保持那份耐心,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我当然不好说,现实当中,有多少当初恩爱的夫妻,只因一方患了心理疾病而过不了多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分道扬镳。我们不好去评议其中的孰对孰错,只因我们不是当事人,我们就没有发言权。我们内心有多少创痛,都与当事人隔了一堵厚厚的墙,我们是不能体会得到别人那份切肤之痛的。
可是我的劝他妻子给点耐心的话又能起到多少安慰作用呢,那是多么苍白无力的呀。作为一位医生,不能从技术上去解决问题,而只能磨嘴皮,这是怎样的作为呢?虽然有人提出“有时治愈,常常安慰”,但那又是多么无奈的呀,当你面对一双切盼的把所有希望都寄予了你的目光。
经过了三个月的治疗,我虽然控制了龙道华暂时没有自杀的倾向,也控制了他的失眠,与他谈话他也能集中精神,作答有条理,生活也能自理,然而他仍然会有幻觉。他的病我没能算是治愈了,虽然他可以出院了。
我有时想,在精神科,病人的治愈率到底应该怎样算呢?如果一位病人经过了一定时期的治疗后,生活自理能力恢复了,社会接触能力也基本恢复了,那么他可以出院了,这样就算治愈了吗?就能把那治好病的勋功章扣到医生的头上了吗?而他在出院后不久就又复发了呢?那又怎算?只能把失败的因素算在病人本身或者病人家属头上了?如果说算在人身上总是不太人道的做法,是否应该算在药物身上呢?
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呀。其实精神病人无论治疗成功与否,对于病人及其家属都是负担。假使病人出院后能自觉服药,那么还好些,只需要负担每月的药费就可以了;而如果病人出院后不能自觉服药,不久病情复发了,那么就又是一次精神以及金钱共同的负担。
很不幸,龙道华在出院后不久病就又复发了,第二次住院时我不是他的主管医生了,情况了解不多,不久后我就辞掉了原医院的工作,到别处去了,我不知道他的病以后还有反复吗?但愿没有。我也不知道他的婚姻能维持多久?但愿是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