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地三尺的神仙之有风穿过
一年四季的风,各有形态不同。
处于一个特殊的方位,对风的感受细腻而丰富。风的特性,风的品格,风的脾气,风的一切一切,都有不同的诠释,从而,作者得出风如人生的感悟。推荐欣赏。
风是我们的朋友吗?一路走,我一路想,这游移不定的精灵,时而飞来,时而飘走,乍然而起,倏然而止。风的模样怎么生,脚步怎样走,喜怒动静怎么表露?坐在机车上,我的思绪开始飘飞起来,像挂在车头上的一缕绿丝带。
风,看不见,无形无影。树的摇晃,头发的飞扬,闷热身体的吹拂,却又真切地感觉到,它就一直徘徊在身边。
列车的车轮哐噹哐噹地压着铁轨,风就柔柔地回绕在车窗边,窗边就悬挂了秋的甜香。风跟我们日日嬉玩在一起,列车在风中游龙一样走,行走的列车又卷动着风。风中有奔行的列车,列车里盛满了风,风与车几乎成了一体,风穿过我们钢铁列车的身体。
在沪昆线的宣威段,吹风的日子很长,春秋两季风,一季就是几个月。原本被群山所挡的云南风,因为沪昆线的劈山穿洞,就给风提供了行走的通道。风成群结对地走,走到梅花山,山威严地高高立着,风就胆怯了,有些穿过狭小的通道继续前进,有些吐吐舌头调转头往回跑。在这铁路上就聚集了两股风,时而交融,时而分开,听到的声音就呜呜拉拉的,纠纠缠缠地绕在一起,吹着哨子,清脆悦耳。
风的身子最柔,柔得看不见影子,但又时时能感觉到风的存在。风在哪?在路边的树梢上,树梢东摇西晃地跳舞,沙沙地敲击曼陀林。在不远处的稻田里,金黄的谷穗笨重地摆动身子,三角形的稻叶半黄半绿地跳出来,狂乱地飘舞在谷穗的身侧。在那一池浅浅的水塘里,平静的水面被吹皱成鱼鳞一样的水波,一层层轻快地往远处跑动。在我们的车窗边,开窗一探头,风就挤进来,摸着我们的脸,拂动我们的头发,贴着皮肤钻上肚皮,凉幽幽地刺激肚皮上的毛孔,身体犹如被风穿击了万千的洞。
那天往宣威方向走的时候,是白天。白日的风,跟列车一起行走在阳光下,恬静而娉婷,披着鲜亮的黄纱巾,婉约地用手掩着头,有羞涩的俏丽,俏丽而调皮,宛如十四五岁的少女。没有忧愁,没有烦恼,天真活泼,快快乐乐,一路走一路歌。两旁的山森森然排列着,因修铁路被削得平平直直的身板,灰白地威严着一张脸,让人一看,心里就生出些惧怕。风儿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大着胆子抱着山,揪扯如胡须一样生在山崖上的小树,晃得那些小小刺蓬一样的树展开它们红红的小果子招待风儿,小果子火星似的缀满了严峻的山群,威严的山就展开了笑颜。偷着溜进车窗的阳光,明亮地贴在我们的脸上,风就轻轻地摇晃,我们的脸就成了流动的图画。
我想起读过的小说《堂吉诃德》,就是这样的日子,在西班牙的小镇外,骑驽马,提长枪的堂吉诃德先生,朝风车冲杀而去。风穿过风车的胸,噶吱噶吱地转起来,并不理会堂吉诃德先生那把生锈的长枪。枪并不能刺穿风,更不能打败风车,风在风车里不停地转动,用眼花缭乱的旋转嘲笑堂吉诃德天真得疯狂的举动。风吹散了堂吉诃德,也吹散了扭曲善良的堂吉诃德一生的骑士制度。在风里,无论如何沉重的历史,也是风卷起来的一页纸。
想着想着,车就接近乐居站了。乐居站前平平的一排房子,泥黄色地蹲在铁轨边。在一间暗黄的小屋前,我曾看见一个少女从里面走出来,披着瀑布一样的长发,我想那就是她住的小屋吧!因为窗前挂了一排淡绿色的风铃,车呼喊着跑过来,风就跑到车的前头,将少女窗前的风铃吹得丁当丁当地脆响。而今天,只听见风铃响,不见少女面,心里就添了些郁闷的怅惘。
从六盘水到宣威并不远,四个小时就到了。宣威城里的风也很大,常常吹着沙四处乱走。在宣威住久了,脸就被吹得糙糙的,生一层暗红的粗皮。
晚上从宣威出发往回走,风就不同了,劲强了很多。虽然只过了短短几个小时,风就长出了很粗很黑的胡子,跟一个莽男子似的。我猜,莽男子大约三十几岁,强劲有力,迅捷勇猛,横冲直撞,在沉沉夜色里嘎嘎地叫。夜的幕布轻轻地垂着,机车的头灯打出很猛烈的白光,用厚实的双手撕扯夜幕,并推开垂拂的黑色幕布,顽强地挤出一条通道,往前跑。
身边的山蜷成密密麻麻的团,风就摇动着如棉花堆成的山的黑影,呜啦啦狂吼。车走得就有些小心,轮子压过钢轨都小心翼翼的,哐—吱,哐—吱,哐—噹。这个样子,莫非成了前秦符坚的兵,在淝水打了败仗么,一路风声鹤唳逃着回去?
风就从车尾横冲上车头,又从车头翻个筋斗站在车尾,夸张地笑,笑得列车胆战心惊的。在与风共舞的夜里,即使强如钢铁的游龙,也不过绕指一样的柔弱,弱得跟一片在风中黄黄地摇动的树叶没有区别。
我们绝对不是逃兵,我们并不害怕车窗外猖狂的风。仿佛行走在茫茫大海上似的,列车是风儿摇动的一叶扁舟,列车乘在风之上,黑黑的山是不断涌动的巨浪。风浪中的小舟,无端生出些命运无常的忧伤,唯一能牢牢抓住的,只有内心的坚强。我们是风浪中坚强的弄潮儿,在这风紧夜黑的铁轨上,平稳向前。
风是这个世界的活跃分子,风裹着甜甜的季节的芳香,夹杂着蒲公英的子女,四处飘零。四处飘走的香气会不会想家,会不会觉得累?蒲公英的子女会不会想她们的妈妈,会不会想停在哪片泥土上,繁衍自己的下一代?
在这风里,列车也成了游子。我们这个特殊的群体,火车司机,不由自主就生出一种惆怅。我们是否在风里飘泊得太久?我们是否也成了风的一分子,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一直行走在路上?在路上就渴想那些普通人享受的节假日,父母相聚、夫妻相守、子女陪伴的快乐生活。
“风,你可否能停下你的脚步?让我们静静体味一下停顿的美妙,享受一下安静的韵味,静寂不动的雅致。”
风是不会停的,它沙沙地擦过树叶,呼呼地踩过房顶,呜呜地奔跑在山与山的空隙。快,快,偷懒怎么行,风是不用睡觉,不用停歇,只管奔跑的?风不奔,风不跑,风就不是风,而是死寂的空洞。
风穿过我们的身体,我们就跑啊跑,跑成了一股风。把想家的人送回家,把相爱的人送到相会处,把想欣赏的美景徐徐展开。
我们不累,有风在一起,我们是风车、是风铃,是风筝,也是旗子,有风穿过我们的身体,猎猎地飘荡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