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精神科医生的手记之二

火火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4-30 08:48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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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医者的无奈。治病救人,本是医者的天性,但因为要医一个人的疯,却如夺去另一个人的手足一般的纠结,已不限于一个医者的职责所能了。文章令人感动、心伤的同时,令人深思,推荐欣赏。

黄钦武,我们去接他入院时并不在他的家中,我始终没有到过他的家。那时他是在他家邻村的一个瞎子家里。我们去到时,他们正在屋内做着饭。我们先在屋外停了下来,因为不了解屋内的情况,也不了解病人是否有暴力倾向,所以也不敢蓦然入屋。那是一间土木结构的平房,因为失修,我想如果下雨的话,它内部也是会漏水的,因为那样的晴天从昏暗的门口处也可以看到那地板是潮湿的。我们正犹豫不决,他可能是听到了我们的动静,却从门口探出头来瞧我们了。只见他浑身褴褛,衣服脏兮兮的,而头发已经披到肩上,乱蓬蓬的,手和脸都漆黑,胡子也好几寸长。口中念念有词,只是我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真是好一位丐帮的兄弟。

我们还是不敢蓦然上前,他身边摸摸索索的又出现了一位与他差不多的人,只是他口中无词,眼中无物。细看才发现那是一位瞎子。我们还在猜测,此俩人后面还有没有隐者呢?我们是否真的快要陷入丐帮的领地了呢?才发现除此二人外,后面再没冒出第三个头来。也许是屋内光线太不理想了,我们居然几乎没有看到瞎子朝我们挥个不停的手,只听得他口中在招呼我们入内,说是正在做饭呢,说是他——黄钦武,出去捡垃圾刚回来。

他就是黄钦武,我后来的病人。在此我不想叙述他入院后的情况,我只是想说说我去接他入院时的所见。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他家人的说明,我只是途中经过此屋外的一位陌生人,猛然看到此门中立着的此两位,我只会想到他们是亲人,他们很贫穷,而且各有缺陷,可是他们却互相支持,相依为命。

黄钦武由于精神问题自然语无伦次,但瞎子却是可以表达清楚的。由他口中,我们得知,这间屋是瞎子的,瞎子已经没有亲人了,平时就靠拾点破烂变卖些钱糊口。而瞎子如此的经营是艰苦的,毕竟农村的路不比城市有盲人道,所以出入很不方便,有时就隔三差五地没饭吃。后来有一次,他正在某处捡破烂,正好遇上流浪到此的黄钦武,于是两人便一同捡起破烂来。末了,瞎子就带黄钦武回家了,两人住在一起,白天黄钦武外出捡破烂,而瞎子在家里做饭。俨然成了彼此的手足。这样瞎子的生活也好过了些,至少不用每天外出跌扑了。

而黄钦武虽然精神错乱,可是却是勤快的,他是每见到破烂必拾的,且不管那破烂是否能换钱。这习惯在他入院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改变,他看到病房里的甚至是别人丢弃的棉枝也会捡起来,拿回自己的床头处放好。

那时我们在瞎子家门外,看到有许多麻包,里面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没料到这些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我们只是觉得脏,不愿多瞅一眼。

可是我们就这样把黄钦武接走了,只抛下瞎子一个人,我们不知道我们做的是对是错?我们是否为了挽救一个人,却把另外一个人推向了绝路?我们把黄钦武接走了,瞎子又回到他从前的生活,孤零零一个人,需要摸索着外出捡破烂,需要摸索着生火做饭,这无疑是从他身上不打招呼就抽走了一只手和一条腿一样,这会让他原本就残缺的生活变得更残缺。可是这一切,我们除了把病根归究于不完全的社会救济制度,我们又能怎么样?作为医生,我们其实显得多么无奈,我们也许有能力医治个人,我们却没能力医治这个社会。

于是有时我们面对精神病人时不得不想,我们把病人从精神失衡的世界里拉了回来,我们做得全对了吗?我们不得不承认,有许多病人,他们有病的日子里所作的事并非一无是处的,有很多甚至是有益于他人的,是我们这些正常人也做不来的。如果衡量一个人的生活是否有价值,从他的生活是否对他人有益的角度来看,我们把一些精神病人治清醒了,他却不会再去帮助别人了,那么是否是我们把他的价值给弄丢了呢?正常人哟,你太为利是图了吧。

我不知道如果要我来照顾一个瞎子,我能照顾成什么样?我想也许也是不见得能怎么体谅吧,也许会自以为是能供其三餐不饿就可以居功自傲了吧。反正从共同的生活标线上去体会其艰辛是很难的。而一位精神病人和一位瞎子,他们都穿着那么破烂,生活毫无着落,可是却能艰苦维持,这一种守望相助而不计得失行为,又有多少高智商的体格健全者能做到?

我不想表扬这种残疾,我想我们的社会及个人都要努力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才好,但我们真的没有一个机制可以让瞎子有所依,病者有所医,而不会是我们接走了一个人,却好象是砍掉了另外一个人的手脚?

我真不知道在我们接走黄钦武之后,瞎子是怎样生活下去的?他会不会因无人照顾而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