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起了祟本的真话
一个敢说真话的人走了,一个好干部去了,一个顽强的生命消失了,但那精神却永在。
今天是二月二十七日,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崇本去世六周年的忌日。
刘崇本是我的学弟,在我面前,不管他任政府副县长还是政协副主席,见面总是叫我“哥老倌”,丝毫没有“装大”的样子,这是我尊重他的原因之一;作为记者,我经见过10任书记和县长,而副职就多得记不清了。但在采访他们时,能准确、简明、提纲挈领表述的太少太少了,崇本算是极少数者之一,这是我尊重他的原因之二;人人都说:“身在官场,身不由己”,这句话我是相信的。官场盛行假话套话空话,你不打这些“官腔”还不行,但崇本身在官场,却是个敢讲几句真话的狠角色,这是我尊重他的原因之三……
记得上个世纪80年代末,崇本刚担任副县长分管文卫口,听到许多区乡的领导和校长抱怨上一届分管教育的副县长严庄,说他危房改造答应的20元/平米补助未兑现时。崇本力排众议,他说:“第一,这是县委县府的决定,老县长只是执行者;第二,各区乡报上来改造危房的数字远远超出原先的预计,如果全部兑现要360多万,县财政拿不出来;第三,老县长坐班车下到乡小村小排查危房,与农民一起抬树舂墙修学校,现在是财政抱怨、区乡抱怨、学校抱怨……落得个上上下下不是人,这公平吗?”此言一出,全场哑然,此后就再也没听到抱怨老县长“不兑现”的话了。
中江县这个地方是“十年九旱”。记得是1990年罢,冬干连春旱,夏旱接伏旱,不仅禾苗干枯,人畜饮水也非常困难。县上派工作组下乡调查旱情安排救灾,崇本也带领一个组下乡。10天后工作组向市县领导汇报,会上,人人都在争抗旱机具、争抗旱柴油、争抗旱化肥……唯独崇本不说话,书记点他的名,他才站起来说:“不管是丘陵还是平坝,现在是渠干塘见底,包谷麦子点得燃火!可是厂矿企业停产,机关学校停课,都喊挑水保苗,水都没得有啥用?不要提‘抗旱保苗’了!集中力量保人畜饮水,准备‘三秋’作物的种籽,等候老天爷下雨吧……”此言一出,常委会议室一片哑然,书记县长赶快出来打园场:“‘抗旱保苗’是省市提的,这不能否定。不过,各地也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因地制宜……”汇报会继续开下去,大家都说些报纸上文件上的话,真是乏味得很……突然,会议室传来打鼾声,鼾声愈来愈大,大家都侧目而视,崇本斜靠沙发,早已酣然入梦。与会者私下都说,这些真话只有崇本敢说,这些瞌睡也只有崇本敢睡……
1993年,海狸鼠养殖热狂飚突起,广播电视上宣传连篇累牍。县上许多职工,不少单位也开始饲养海狸鼠……时崇本已由政府副县长转自政协任副主席,他找到我,拿出一份《养殖信息》来,上面对海狸鼠养殖过度发展、极速膨胀有一段分折:“世界海狸鼠养殖有一半在中国,其中又有90%在四川资阳,其养殖规模大大超过市场需求……”“那你为啥不给县上领导讲清楚呢?”我好奇地问道。“我咋个没有说啊,可是谁听呢?现在老百姓都信你们喉舌讲的话,你们大肆宣传海狸鼠,造成的损失谁来负?”可是投入的钱象一条条绳索,把人们紧紧绑在“海狸鼠养殖”的战车上,一年以后,遍地都是海狸鼠,可是谁还要呢?于是养殖户到政府上访、去法院告公司……为此,全县损失高达460万元!
2002年兴隆肉牛养殖基地出栏7800多头,可两个月后当书记视察时却提出一年内自繁自养出栏肉牛翻两番,而且堂而皇之印在文件上。当然,记者也只能按此口径报道了。稿件播出后崇本踫到我:“哥老倌,牛不象猪,猪一窝可以生10多头,牛一年只能怀一胎,一胎只能生一只,一只牛犊养到出栏,至少要两年时间,你说“自繁自养”,一年翻两番,兴隆就会牛比人多!你这牛皮吹大了……”我知道崇本大学是学畜牧的,肯定没错。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曾经怀疑过,但书记对我说,生活的真实不等于历史的真实,在四川提出“跨跃式发展”的口号时,从发展的眼光来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从现今的体制安排来看,要讲真话难,要听真话也难。因为讲真话听真话已在当下的社会中成了稀缺物资。而崇本敢于讲真话也成了党政系统中独立特行的“怪”人!记得鲁迅先生有一首自况诗:“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踫头”,倒是崇本一生的写照……
崇本儿子嘉宇车祸后又查出鼻咽癌,经治疗后他仍然坚持上班。领导、同事和朋友们都劝他在家休息,他没有同意。他在会议上,在视察中,建言献策,反映社情民意,支持政协委员们关于“恢复重建文革中拆毁的‘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的提案、关于“中江县城西古城墙保护和利用的建议提案”、关于“减轻农民负担活跃农村经济的提案”……我常常见他吃又吃不下,话又说得多,而且慷慨激昂,便劝他少开会少下乡,静养息病,注意身体……他却对我说:“不是我想开会想说话,而是静下来脑壳便空得很,不好受……”我知道这是他的真话,工作才是他解脱的唯一途径……
2006年春节便听说崇本病情复发并来得凶险,于是我们到医院去看望他。路上议定探视10分钟,不担搁他治疗休息的时间。可一到医院,他刚刚从弥留中抢救过来,正在吸氧。他望着我们,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这时他才缓过气来轻轻地说:“谢谢你们,谢谢……”然后他便一句一顿地分析起自己的病情和治疗方案来。他认为鼻咽癌进行放化疗彻底杀死了他的免疫细胞,现在他自身已失去了任何抵抗力,牙齿全部打坏,口腔食道严重灼伤,根本失去了正常的饮食功能,现在只能靠流体维持……他说:“鼻咽癌最好不要用放化疗,尤其是放疗!”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张开嘴,让我看了被放疗打断的牙齿和灼伤的口腔……这次预定10分的探视却延长了一个多小时,临离别,崇本对我说:“能出院……我就上山……喝茶去……”我说肯定行,到时候“我们马放南山、喝茶谈禅……”看到他精神尚好,我们都祝愿他能转危为安,逐渐康复。
然而想不到六天后,崇本却溘然长逝……在葬礼上,在哀乐声中,我看见躺在玻棺中的崇本,他面容丝毫未变,仍是那样安祥、那样适然……我想,一个敢于说真话的人,虽然说出来未必有人相信,未必能起到效果,但只要他说出来了,他就是无憾无悔的。
崇本走得那样安祥,那样适然……
崇本是无憾无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