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里的山歌
山歌,也可谓是山里人家的一道亮丽的风景,它从某些程度上也反映了山里家人的生活状态。不同于城市里的那些杂音,山歌,总是耐人寻味,给我们天籁般的享受。
在我的记忆里,早春的每天清晨,都是被悠扬的山歌“唤”醒的。那山歌,随着风,时断时续,听了还想听,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田野刚刚返青,农家人便起早歇晚,犁田、耙田,一程接一程地忙开了。这时,天气还有点冷,又总是细雨蒙蒙的,蓑衣斗笠不离身,远远望去,朦朦胧胧的,像张开的翅膀。耕田人穿着棉袄,却打着赤脚,在冰凉的水田里,跟在牛的后面,趔趄着,“哗啦、哗啦……”一边吆喝:“驾、叱……”一边挥着长鞭:“啪、啪……”那鞭子并不真的落在牛背上,最多只是打在牛的屁股和后腿上。也许是驱寒、驱累,抑或是抒发、炫耀,间或便亮开圆润的嗓子,唱起了山歌:“樱桃好吃树难栽;鲜鱼好吃哟,网难开……”尽管声声吆喝充斥其间,很少听到一首完整的山歌,但那“嗨、嗨”的尾音还是很动听的。
我听过不少地方的山歌,有山区的,也有平原的,大多是在南方。总体上,山区人的山歌很粗犷,从嗓子深处发出,近乎喊;平原人的山歌就不同了,委婉、悠扬,尾音拉得很长。故乡是标准的水乡,故乡人的山歌总带着水气,像潺潺的小河,柔和、清脆,一个音节几次跌宕,从低音到高音婉娩自然,悠扬悦耳,特别是那拖得很长很长的尾音,丝丝缕缕,袅绕在空阔的田野上,犹如远处飘来清莹的水声,最后似乎溶在雨丝里,薄雾里,洒在田埂和泥土上,如遇顺风,便和吆喝声、犁耙水响声一起传到村庄,姑娘嫂子便竖着耳朵听,脸上漾起得意的笑,不用猜,唱山歌的定是她们的亲人。
山歌,多半是在早春犁田耙田时唱出来的,能够犁田耙田,已经是农家把式了,因此,山歌一定出自一个成熟的庄家人之口。一个庄家人的成熟,就如同水稻萌芽、泛绿、拔节到抽穗、成熟一样,一步一步,过程是漫长的。故乡人有一个说法,叫“二十岁犁田,三十岁打耙。”也就是说,只有到了这两个年龄段才有资格扶犁、站耙,其实,能够梨田耙田还不是庄家人的最高境界,兼之精农理、知天气才是一个真正的庄家汉,所以,只会拔草、割稻的毛头小子绝对唱不得山歌。因为,同样都在瞄着别人悟、试,有的人一辈子都扶不得犁,站不得耙,当然也就一辈子唱不了山歌,就像一样饱受汗水、饱受呵护的庄稼,有的籽粒饱满,有的却很干瘪,很自然。
唱山歌有炫耀的成分,听山歌呢,就不仅仅是品味了,更多的是羡慕、是赞叹,那是因为农家人一旦成了里手,就受人抬举,就另眼相看。小时候,每当听到那高低起伏、甜美悠长的山歌,就佩服扶犁站耙的,似乎很神气,一声吆喝,田里的泥就一道一道翻过来了,像黑色的浪;鞭子一甩,田又在耙下平了,恢复了原样,尤其是牛一下轭,缰绳向放牛的手上一递,自己双手一背,回家吃饭去了,任凭别人忙去,活像个大师傅,因此就有了一种向往,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扶犁梢、站水耙,让山歌传到家家户户,使村里的男男女女也另眼相看。
一个好的农家把式,大多是一个好的山歌手。但是,我就是不知道他们的肚子里怎么能容得下那么多好听的山歌?其实,传统的山歌词就那么几首,其它的都是自己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包括农事农理、生活趣事等等,真可谓信手拈来,只步那韵调,所以,往往唱得大姑娘小媳妇面红耳赤、俯首快步。我想,将来我一定也会编山歌。
然而,命运却在冥蒙中拐了个弯,注定我唱不成山歌,同时我又为那稚气的向往而深叹,今天我可以这样说,山歌里那些动听的旋律,哪一组不涓滴着汗水,滑落着艰辛呢?山歌的背后,又凝聚着农家人怎样的酸甜苦辣?但生活是需要阳光的,尤其是庄家人,再苦再累都埋在心底里,一心想着秋后的惬意,即使在料峭的早春,也要亮起嗓子,为希望的寒春注入自己的歌。而歌不仅是生活中最好的调剂品,更是一种情感的表现形式与补充,无论是乡下人还是城里人都需要歌。有时侯,某种情感难以表达,我就想到了歌唱和音乐,后悔没学会唱歌和某种乐器。
早春里的山歌,使我终生难忘,那寒冷里的犁耙水响,那声声吆喝间的“嗨嗨”声,袅袅的,悠悠的,怎也挥之不去。今天早春的田野里,恐惧只有拖拉机的高亢了,山歌呢,也被那高分贝给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