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草鞋

张先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4-28 08:56 责任编辑:三微花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26303
编者按

一双草鞋,一段人生经历,那暖到心底的亲情。作者对生活观察细腻,叙述层次清晰,感人于无形中。

草鞋,顾名思义,是草编织的鞋。草是它的本质,鞋是它的功能。穿着它,挑担、赶路,轻便、随脚、不滑,还耐磨。而在我的印象中,草鞋,暖和。

那年深秋的一个清晨,我与哥哥和村里几个人一道去很远的山里倒山芋。倒,是故乡拾遗的一种方法,在收过农作物的地里,用锄头翻找漏下的,称之为倒,如倒花生、倒山芋等。那时的农活很粗糙,收山芋也是一样,遗下的很多,不用费多大力气,刨一刨,就会有不少的收获。我们不担心倒不到,就怕倒多了背不动。到山里去,路途遥远,加上山路崎岖,到处都是碎石、沙粒,上山下山,很滑,回来还要负重,穿什么鞋,都不如穿草鞋。

启明星才一竿高,我们已在路上走了很久。走着走着,我的草鞋似乎有点松,不大随脚了,接着,就像要散似的,在脚下一拖一拖的。伸手一摸,嗬!后帮穿带子的耳,快脱落了。这双草鞋是我自己编的。初中毕业后,我很想再上高中,也有能力上,无奈,各地高中的大门紧闭着,冷冷地拒绝着我,我只得回乡跟着哥哥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农活,对我来说很生疏,很吃力。父亲去世了,家里只有哥哥撑着,再苦再累,也要把牙咬着,为家里多挣些工分。我一边干,一边模仿着别人,希望早点结束那些蔑视的眼光。但又怎不能改变,为此,很压抑。一个阴雨天,哥哥在编织草鞋。我也来了兴趣,学着哥哥将五根细麻绳排开,一头套在有齿的草鞋机上,一头系在自己的腰间,将锤绒了的稻草,搓成条状,交叉着绳索,一上一下地编。哥哥说,编时,草索与草索要挤紧,只有编紧了,才是好草鞋。有时,我们还用木棒敲打。稻草,一定要是糯稻草,糯稻草柔韧度好,不扎脚。当然,笋衣草鞋更好,可是,我们那没有竹林,是需要花钱买的。也有人用废弃的碎布搓成条,来编草鞋,在乡下,哪有那么多碎布呢?只有稻草多,有的是。不用说,头几双,都被我编砸了,关键在留耳上。草鞋前后左右,有六个耳,每个耳都要与鞋体紧紧相连,形成一体,否则,不仅没有拉力,还容易坏。后来,在哥哥的指点下,我编的草鞋,将就着能穿了,但肯定不如哥哥编出的草鞋那样结实、光洁、和脚。

我不理解,这双草鞋还没穿过,怎么就近乎散了?是稻草没锤绒,或编得不很紧,鞋耳的拉力不够?看来,世上什么事都需要功夫,就像各种农活,看似简单,实际上都很讲究,如栽秧割稻吧,就不像常言所说的那样,“不分老少”,一个生手栽下的秧,反青时,总要晚几天,那是栽深了,秧根窝了;割稻也是一样,老手将稻割倒,放在田里,很容易晒干,新手却做不到。大学毕业出来工作后,我的这种感受越发深刻,诸如技术、能力、经验,都不是与生俱来的,需要功夫,需要投入。草鞋一旦坏了,那是没法穿的,干脆打赤脚,尽管路还远着,尽管山里沙石遍地,那也是没法子的事。然而,我的脚板一着地,那个凉,简直可以透骨,一直刺到心里。我只能忍耐着,盼望天快点亮,太阳快点出山。这天的清晨,似乎格外的长。

终于,东方开始泛白了。晓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不知是谁弯腰看了一下地下:“哎呀!下霜了,怪不得这么冷。”一听说下霜了,我的脚下像无数细针,在那里乱刺,快要裂开了。大概是看我许久没说话,哥哥回头看了一下我,接着又看了一下,很惊讶:“你的鞋呢?”我说坏了。哥哥没吭声,一会,他脱下自己的草鞋,要我赶快穿上。我怎么也不肯。哥哥生气了。在我们家,哥哥的话,仅次于父亲与母亲的话,不容你不听,更不容顶撞。这几年,哥哥对我的要求越来越少,可能是看我已是十六岁的人了吧?但我还是很在意哥哥的态度,该做的,不该做的,反对的,赞成的,很自觉,首先得看一下哥哥的意见。这回也一样,我还是没有拗过去。我穿上哥哥的草鞋,真暖和,先前那种刺疼、撕裂的感觉一下子没了,可我的暖和,是建立在哥哥双脚的刺疼与撕裂之上的,我望着哥哥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这只是人生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就是这个小插曲,让我怎也忘不了一种鞋——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