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
一部家族史,有血、有泪、有苦、有甜。有伤痛也有欢乐。
我的祖父生于1918年,卒于2005年,享年87岁。
我的祖父是个农民,地地道道的中国式农民。他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在别人的眼里是碌碌无为的一生,可是在儿孙后辈的眼里却是伟大的一生。
历史上的1918年,也就是民国七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军阀派系林立,大好河山一片水深火热,可是这一切跟我的祖父以及他的家庭没有半点关系。在这一年的某一天,中原大地上的一个小村庄里,我的祖父在一家人的殷切期盼中呱呱坠地。
现代人养儿愁,小时候要读书上学,长大了要买车买房娶媳妇,可是最起码不会让小孩饿肚子,可是那时候不同。祖父一生下来就面临着夭折的危险,因为条件太差曾祖母没有足够的奶水,祖父只好饿着肚子,奄奄一息。曾祖父求爷爷告奶奶不知从那里借来一头水羊,就这样祖父靠着并不充足的羊奶和一些稀粥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我的祖父是个文盲,大字不识一个,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我曾经一度以为,我们家八代贫农,然而我从一个远房老奶奶那里得到一个让我出乎意料的消息。
我的曾祖父不仅识字,而且还是光绪十七年的秀才,原来曾几何时我家也算得上书香门第。我曾经一度郁郁不已,总是追着祖父后面问,然而祖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尴尬的笑着。多年以后,等我熟悉了那段历史,才有一点明白:那样的年代,读书又有什么用呢?或者祖父终其一生也没明白他的父亲满腹经纶,却一个字也没有教给他。
祖父八岁那年,被送去给地主家当放羊娃,一做就是四年,不论寒暑冬夏,羊就是他的工作,他的生命,他的一切,这也是后来为什么祖父和羊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1930年即民国十九年,这一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
国平党内部夺权斗争,终于演化成为战争,即蒋冯阎李战争,史称中原大战,在中原大地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不论战果如何,受苦的最终只不过是普通老百姓罢了。中原大地腐尸遍野,血流成河,一点也不为过,逃的逃,亡的亡,真可谓国破山河碎,城春草木深。
我的曾祖父终于在逃亡的路上,一病不起,撒手西去。
战争结束,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赢了战争的高唱着胜利的凯歌,那怕输了只要你不死,依旧可以身居显位,挥手间,数万人的生死一线。
我的祖父一家却又不得不返回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园。
为了生计,为了已经早生华发的母亲,为了尚在年幼的弟弟,祖父唯一的哥哥不得已远走天涯,那一年他才15岁。
孤儿寡母,凄凄惨惨戚戚,兄长一去经年毫无音讯,十四岁的祖父挺起了他男人的脊梁,但是也只能给别人做苦工,尽管那微薄的收入仅仅够维持母子二人的生计。
春去秋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度过了六个春秋。祖父也终于成长为一个大小伙子,可是曾祖母却由于积劳成疾,终于倒下了。祖父一边要工作,一边要照顾百病缠身的母亲,已到了成婚的年纪,可是谁家的姑娘肯嫁到这样的人家呢?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来自远方的狼耀武扬威地肆虐地侵入了这本已经满目疮痍的国家。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短短数月华北全部沦陷。沦陷区的人民开始了痛不欲生噩梦般的地狱式生活。
祖父没有选择反抗,默默地忍受着这份屈辱和当时的大多数人一样。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就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麻木的中国人。作为一个后辈,一个曾几何时满腔热血,甚至有点愤青的80后青年,我能说些什么呢?难道要我怪祖父,他的懦弱,他的麻木?高高在上的蒋大校长尚且大声的疾呼,东北放弃抵抗,攘外必先安内,我的一个大字不识的祖父你又奢望他做些什么?况且家中卧床不起的老娘怎么办?
我的祖父是一个日本帝国主义治下的良民,他的忍辱偷生换来换来无数文人的批判和声讨,可是他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劳苦大众的一员而已。我想那个时候,祖父他老人家的心里一定也恨透了那些残暴不仁的日本鬼子吧,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狠狠地捅上几刀,就像杀猪一样。
八年抗战,中华民族取得最终胜利,小鬼子被彻底了赶出了华夏神州,三川大地处处洋溢着胜利后喜悦,我的曾祖母的身体也随着这胜利而渐渐好了起来,甚至有精力给我的祖父张罗起了亲事。
然后喜悦是短暂的,抗日战争结束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国共谈判破裂,内战一触即发。本来你打你的,和祖父一点关系没有,最多挣钱难一点而已,然而国民党并没有放过他。
1946年内战全面爆发,不幸的祖父被抓了壮丁,因为家里有兄弟两个,可是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的兄长已经十数年没有任何消息了,甚至还在不在人世都不知道。哥哥当过兵,却没有扛过枪,因为他是辎重兵,所以他的手上并没有直接的沾染过咱人民解放军的鲜血。话说回来,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不是被抓,谁愿意去当兵啊。
我曾经一脸可惜地问过祖父,那时候你怎么没去参加人民解放军啊?那可是为咱老百姓打江山的正义之师啊。祖父嘿嘿一笑,眼神望着远处,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后来我才知道,祖父被抓壮丁那年刚刚跟隔壁村的一个姑娘订了亲,计划春节成亲呢!一个马上三十岁的老男人,眼看媳妇就要娶到家了,那里还顾得上什么正义之师、不义之师呢?
祖父亲口告诉我,自从他参了军,他们的部队是打一仗,败一丈,一路南下,还没来得及渡江,就被解放军给打散了,祖父也就成了逃兵,不过也算不上逃兵了,因为他们的大总统也在计划逃跑了。
祖父星夜兼程赶回了家中,还好回来的及时,要不然他的小娇妻也就是我的祖母就成了别人的媳妇了。原来,祖父已经在一年前传回去的阵亡名单上光荣的牺牲了,祖母的家长又把她许给了另一家。
祖父回来之后,极力争取,终于把祖母给抢了回来,当然也付出了家里仅有的两只羊仔和一袋白面,要不然也不会有我父亲了,更不会有我。
三年内战结束了,新中国成立了,劳动人民翻身做了主人,神州大地,一片欢歌笑语。祖父祖母新婚燕尔,美好幸福的日子仿佛再向他们招手,然而曾祖母却在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因为旧疾复活,一卧不起,撒手人寰。
也是在这一年,终于有了祖父兄长的消息,那一年他离开家乡,去了武汉,可是由于和祖父一样目不识丁,被骗签下了长达十年的生死协议,从此开始了暗无天日的苦工生活。后来赶上抗日战争爆发,他逃了出来,面对日本鬼子的层层封锁,他有家回不得,有一次在半路被鬼子抓去干苦力,摔伤了腿,被日本人无情地扔到荒郊野外。幸好,被一位好心的大爷给救起,要不然早魂断他乡了,后来他伤好了,老大爷见他老实本分就把他的女儿嫁给了他。
抗日战争结束,接着又爆发了内战,祖父的兄长,也就是我的大祖父回家的路一堵再堵,终于挨到了新中国成立,可惜他回来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化作了黄土。
那一天,我的两位祖父在曾祖母的坟前抱头痛哭,很久,很久。
不过痛苦是短暂,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希望是美好的,可是现实是无情的。百年的沧桑,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背负的太多太多。新的制度并没有迅速的改变这种现状,人民依旧疾苦。
1958年上天并没有因为这个民族还在多年的创伤中恢复,而同情这些弱小的人们,它再次无情的把严重的自然灾害带给了人间。
三年间,哀鸿遍野,死伤以千万计。
灾难爆发的那一年,我伯父八岁,而我的父亲只有四岁。
缺吃少喝,饥饿曾经一度是多少家庭的梦魇,然而我的祖父靠着他并不出色的头脑,硬是带着一家人扛了过来。上天却是无情的,他不会因为你从大的自然灾害里逃出来而就会放过你。自然灾害过后的第二年,祖母怀孕了,而且成功生下了一个女孩,如果那个女孩尚在的话,那就是我的姑姑,嫡亲的姑姑。可是毕竟她不在了,在她出生后的第三个月,突发热病,由于营养不良,抵抗力差,终于抵挡不住死神的召唤,就这样仅仅在世上呆了三个月的我的姑姑离开了这个无情的世界。
最伤心的当然是我的祖母,那可是她怀胎十月的心头肉啊,于是祖母有了一块心病。一个月后,祖母赶上风寒,加上产后虚弱以及心病,终于卧床不起,一病呜呼。祖母没有在那场恐怖的自然灾害中丢掉性命,却被一场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感冒带走了她年仅三十六岁的生命,可悲还是可叹?那年我父亲八岁,大伯十二岁。
幼年丧父,中年丧妻,人生三大悲,祖父占了两悲,那是何等的痛苦和悲惨。
祖母去后,祖父一下子老了很多,可是生活依旧要继续。祖父是既当爹又当娘,含辛茹苦拉扯父亲兄弟二人,日子过得很苦,却很踏。在田间地沟里,有人会发现一个瘦弱的身影,弯着腰再捡些什么——白菜帮子。别人家扔掉的白菜帮子,被我父亲捡回来之后,那就是当时我们一家可口的佳肴。
尽管家里很拮据,可是祖父坚持让两个儿子去读书,大儿子很争气,顺利的考上了当时县里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红旗中学,小儿子不是不争气,但是家里的情况实在不允许供应两个学生,祖父也只好含泪放弃了让父亲读书的想法。
大伯很刻苦,本来很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可惜天不遂人愿,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席卷了全国,高考被中断了,上大学要靠推荐。可是我大伯实在够不上被推荐的资格,因为我们家上面没人。
高中毕业,大伯被送去当了兵,父亲成为生产队一名光荣的社员。
爹爹老实巴交,娘早死了,大伯和父亲的婚事变成了老大难。大伯去当兵还算有点出息,总算赶在文革前夕经人介绍定下了终身大事,可是父亲依旧无人问津,直到80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了大江两岸,家里分了地,还盖了房,我的母亲这才姗姗来迟,那一年我的父亲已经三十岁高龄了,而此时我的祖父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1985年,那是一个冬天,便随着我的出生,并没有惊天动地,却打破了一个原本三口之家的平静。最高兴的不是我的父亲,也不是我的母亲,而是我的爷爷,尽管我不是家里的嫡长孙,可是祖父倾注了几乎所有的感情,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对不住我父亲,毕竟大伯从部队转业之后,分到了县里银行上班,那可是吃国家皇粮的啊。
祖父很疼我,总想给予我很多,他永远是那么的和蔼可亲,一直以来我从没有见过他发过脾气,甚至红过脸。祖父的老年,过得很安详,儿子孙子可以膝下承欢,充分享受着他的父亲不曾享过的天伦之乐。
我上学了以后,祖父开始养起了羊,大伯和父亲曾经制止过,可是祖父依旧坚持。别人也劝他,您都那么大年纪了,还喂这些东西做啥,儿孙们都孝顺,没事享享清福不好么?祖父总会说,我这辈子没给儿孙留下什么东西,老了也不能拖累他们啊!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明白,老人家这是在怀念那曾经以羊为伴的童年岁月。
祖父走了,就在我第一次离开家到南京求学的第一年,他无病无灾走的安详而平静。得到祖父死讯的时候,祖父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一个星期了,父母怕影响我的学业没有告诉我实情,可是那段时间我的内心很不平静,潜意识里认为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悄悄地给大伯打了个电话,证实了祖父已经在一个礼拜前去世,生为子孙不能尽最后的孝道,将是一生的遗憾。
然而我并没有太多的悲伤,因为祖父他老人家是笑着离开这个世界的,记得有一次我问祖父,您活了这一辈子,一定有很多感想吧,现在你最想做的是什么呢?老人家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说,他想写诗!赞叹这美好的生活!可惜他终也没有实现他的愿望,因为它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传统的中国农民。
这就是我的祖父,他那平凡却让人回味无穷的一生,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怀念,去品读。
安息吧!我亲爱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