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植物

张先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4-26 15:24 责任编辑:叙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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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花一草总关情,作者在细心描绘了这两种植物之外,更是由花草及人,提出了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和规则,耐读的文章。

野月季

粉嫩的红,淡淡的白。一朵挨一朵,微微地颤着,这朵谢了,那朵又开了。叶间、根部、地下,悬着挂着落着的,都是花瓣,一副残春初夏的样子。

原以为,野月季是乡间最多愁善感的植物。一蓬两蓬,或羸弱或丰盈,在陡坡的一角,沟塘边的一隅,就那样痴痴地立着。在乡村,这些地方不易被人踩着,更不易被牛呀、猪呀、狗呀踏着。很显然,野月季不是为避开这些伤害,而是选择无人处,静静地释放着它的忧愁。不是么?有风无风,一动不动,给人以郁郁寡欢的印象;刚刚擎起的朵朵粉红,一转眼,又都纷纷地谢了,总是没有个烂漫的时候,以致枝间叶间,没有一天不披着瓣瓣残红。

正当我对野月季的记忆,从二十年前里重新翻出来不久,却在无意间窥见一位掐野月季花的村姑。她着牵牛绳,向水渠边欠着身子,因为够不着,就回头抖动手中的缰绳,吆喝着只顾啃青的牛,向前走几步,她再次欠起身子,这回够着了。一朵鲜艳的小花,在她的指间转动着,她一会将小花贴近脸颊,一会痴痴地看着,渐渐地,她自个儿笑了,将那朵小花插在头发间,然后,走到水边,伸头照着,倏地,她忸怩起来,一脸桃红,那朵野月季花也随之掉进了水渠里。我自责了,是我匆匆的脚步,搅扰了她的宁静,她的喜欢。我很抱歉地看了她一下,忽然发现,她不就是一朵乡间的月季花么?瞧她矜持的,羞涩的。

至此,我便以为,野月季并非多愁,而是善感,它在深深地迷恋着脚下的乡土,以至容不得任何干扰,更来不及吐馨与欢笑,专心致志地擎起一朵又一朵花蕾,就那样匆匆地开了,又匆匆地谢了。从仲春到深秋,倾一腔痴情,开中有谢,谢中有开,开开谢谢,谢谢开开,以其粉嫩的红,淡淡的白,装点着一点荒僻,一线风,一缕雨。因为过于心切,过于匆忙,还没来得及端详,来得及修饰,就开了,只以小小的单瓣,向春,向夏,向乡村,深深地寄托着对泥土的感恩。正因为如此,它才愈显得经风经雨、经暑经寒,愈显得朴实、自然的美,不像人工培育的月季花那样妖艳,那样娇媚,那样奢华。

就这样一种野花,浑身却长满了刺,粗壮的根部,柔韧的枝条上,以至片片叶柄,朵朵花梗、花托、花萼上,都让人近不得,那刺虽不锋利,但足以划破肌肤,使之流血,使之痛。我以为,那是野月季在护卫着它对乡土的眷恋,对乡村的依偎。那么,那位村姑怎么不怕那些密密的刺呢?哦,对了,一朵月季花,是不会伤害另一朵月季花的。

野月季,乡村自己的花朵。

三棱草

三棱草,顾名思义,其茎为棱。这种草,很简单,一根青青的秆子,很随便地擎着几片向四周散开的叶子,叶子顶端的花盘也很随便,像把绿色的小伞,然而,它的根系却特别发达,盘成一片,主根还相互连着,危害着庄稼。没关系,我们把它拔起来,去除根叶,作近似算卦用,以逗大娘二娘们一笑。

大娘并不在意称心不称心,只张着嘴,专注地看着我们捏着草秆的一头,就那么诡秘地一撕,开了。那撕开的两半,上端和下端各有一条细细的茎线连着,轻轻地展开,恰似是个“女”字。“哎哟,我说二媳妇怀的是丫头嘛。来,给小娘撕一个。”大娘来了精神。于是,我们再撕,又是个女字。大娘笑了,眼泪都出来了:“凑热闹呢,丫头都扎堆了。”二娘一直在看着,笑吟吟的。这会,她忍不住了,从我们手里拿去几根,一撕,只有一条茎线连着,象征着男孩。再撕,还是。二娘在撕三棱草秆时,很娴熟,先辨认草秆的上头和下头,然后倒过来,往下轻轻地撕开,根根只连着一条茎线。看样子,二娘小时候比我们撕过的要多得多。因为,三棱草有三条柔韧的棱,随便一撕,都有茎线连着,要撕成两条线,得看准棱,还要从中间撕,不能有偏差,而要撕成一条线,就更难了,不仅要将根部朝上,还要恰到好处的偏那么一点点。二娘在孩提时,一定是给她的大娘二娘撕过很多。那么,她的大娘二娘们又给谁撕过的呢?

原以为,我们的小把戏是不会被只顾看鸡唤猪带孩子的大娘二娘们识破的,以一显狡黠,不料,她们却比我们熟练得多。

三棱草是有害的,它夹在水稻中间,争养分,抢阳光,比那些无处不在的鸭舌草、野荸荠还要顽固,拔除一颗,不久,便长出两颗三颗来,耗费着一代又一代庄稼家人的力与汗。可到了一茬茬孩子们的手里,就变成了一串串乐趣,就像逮住吃瓜叶的萤火虫,放进玻璃瓶里把玩,就像抓住吸食树汁的蝉,拴一根线,任其连挣带鸣地飞,只有惬意、满足,只有乐,怎也体会不到父亲母亲顶着烈日,弓在水稻田里那种上烤下蒸的滋味。直到我们也弓在那水稻田里,望着拔起的三棱草,才隅尔想起儿时的那分无虑,那分天真,但已没有了那分心情。只有坐下来歇荫时,看着邻家孩子在凝声屏气地撕着三棱草,才像二娘那样上前一试。

三棱草有害,是因为它的求生之道,损害了人的利益,让一代代人去拔,持之以恒;一波波孩子去撕,以博取阵阵欢笑。这,没有人觉得不妥。狐狸、黄鼠狼,偷鸡偷鸭,也是生存之道,也在损害着人的利益。但,我们不仅不恨,还加以保护。因为,是我们拓荒扩亩,侵犯了它们的生存环境,使之频临灭绝,这,是要偿还的。而三棱草是在“蚕食”着我们,稍不留意,就会被这种草围堵。再者,世上可以没有无声无息地损害我们庄稼的草,不可以没有血淋淋地杀害家禽的动物。因为它们已世之稀有,因为它们曾经为我们创造着丰富而深刻的词汇,狡辩、狡猾、狡兔三窟……

三棱草再顽固,最终没能敌过人。只因它的茎内是瓤状的,就是我们一撕即开的瓤状。这是它致命的弱点,与野荸荠、鸭舌草一样,农药一打,全死光了。如今,稻田里再没有给过我们许多惬意、许多欢乐的三棱草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似乎有些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