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飘零

再见树叶飘飞，是在春天的时候。在人民医院住院部的门口，一棵不算高大的不知名的树，在没有什么热度的阳光下，被还含着一丝丝冷意的风轻轻的吹过，一片一片的叶子，黄黄的，掉落到地上。这是岳父又一次住进医院的日子。

从去年下半年以来，岳父已经住了四次医院。第一次是在去年七月几号。那时刚放暑假，本想在经过了一半期的忙碌后，好好调整调整自己疲惫的心情，不料学生领通知书没几天，老岳父就因为拉肚子住进了医院。这一拉就是十几天，到了七月二十几号都没有明显的好转，不得不回家吃中药调理试试。结果却是八月五号住进了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还被医生怀疑是ca。

在泸州的几十个日子是最“难忘”的日子！外面每天烈日当空，没有一丝风，空气中似乎总是有放射不完的热量，白天夜晚都包裹住人的整个身体，想甩也甩不掉。在医院里面，在本来就非常拥挤的病房的一个角落，挤出四个寸许见方的位置，放下一张有靠背的木凳子的四只脚，这就是每天生活的地方。我每天的活动就是，早晨，到医院食堂用一碗稀饭冲下两个馒头，然后用瓷盅给岳父带回来一勺据说是有瘦肉的“营养粥”却闻不到一点油腥味的菜稀饭，然后就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看着岳父一点一点地哽下，等着护士来输液。大概十点过，岳父开始输液以后，我的工作变成了由于害怕液体滴干出事不得不两眼不断地盯着输液袋。可是，那小小的一袋液体却总是害怕脱离细细的滴管，慢吞吞地往下掉，弄得我甚是心急，有时候甚至有跳上去把它一股脑儿地灌进岳父的身体里面去的想法！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液体总算输完了。我便把窗帘拉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盯着住院部对面忠山上的一棵棵古老的大树，和大树上那些被太阳烤的似乎已有糊味的树叶，看看它们和昨天比有没有什么不同。等到太阳慢慢从树梢上落了下去，阳光通过树杈之间的缝隙斜射到了墙上，我知道，该吃晚饭了。于是，拿着瓷盅，汇入了食堂中人的海洋……。这其中，还要不停地注意一件事，就是等到岳父解手后马上把便盆拿到厕所里倒掉，这一活动，间隔的时间长短不一，长的时候可能一两个小时，短的可能十几分钟。幸运的是，岳父的拉肚子，经过各种仪器里里外外的检查，经过医生反反复复的诊断后，最终不是ca，虽然也是一种不常见的病，却比“归期已定”好得多！

经过了长期的“抗战”，岳父的身体状况差了很多，以至于在大便的时候，不得不安放一张长凳在便槽上方，大便完了，能够用手撑着长凳站起来。十二月二十几号的一天，我照例中午回家。那时岳父正在解大手，我把米洗净放在电饭锅里以后进入房间弄资料。这个时候正是要期末考试的时候，为了让孩子们的成绩好看一点，我不得不利用一些课外的时间弄点复习资料。不知何时，好像听到岳父叫了我一声，我走了出去，岳父断断续续地对我说，“弄我起来。”我赶忙把他扶起来，把他的裤子提上来穿好。当我叫他出厕所的时候，他却似乎听不到我的声音，只是两眼直直地盯着我。我控制着岳父“走”到沙发旁，用力让他坐了下去。他鼓了半天的力气，对我说了句哪里哪里有钱，就完全失去了知觉，两只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眼神，似乎还夹杂着对人间的无限眷恋。幸好发现得早，岳父的脑梗阻在医院的治疗下得到了控制，又逃过了一难。十几天后回到了家，那时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

再进医院的时候，按照往常，应该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可是今年“春”倒是到了，却没有“暖”，也看不到花开。在反反复复的降温——升温——降温——升温——降温的过程中，连强壮的成人都经受不住天气的折磨，更别说像岳父这样长期吃药身体极差的老人了。医院里人满为患，每一个角落里都安放了病床，缴费的地方每天都是长长的队伍，有时一直排到了走廊外面很远的地方。刚开始的时候，岳父的几个女儿女婿都挺孝顺，陪的陪护，送的送饭，实在忙的也会在晚饭后抽点时间到医院里和他说说笑。岳父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好了很多。要知道，平时在家里，我们天亮就去上班，中午回来也不一会儿，下午回家吃饭后也各有各的事情做。他基本上长时间都是一个人，寂寞时就自己看看电视，看累了不想看了就睡觉。这时候有人天天在他身边说说话，心情肯定会好得多！可病不是心情好就会好的。医生开的药输了十几天好像没有什么作用。渐渐地，人少了，哪怕是在输液的时候，也常常是有事的说“必须”去做事，送饭的也“不得不”在岳父吃完饭后急急忙忙地把碗拿回去……即使是晚上不得不来陪床的，也会每天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要等到十点过十一点才来，而早上天刚亮又“不得不”离开了。大多数的时间，又是岳父一个人默默地躺在床上……

落叶飘零的季节，本应是秋天。秋天，树叶的生命已走到尽头，不得不归于尘土。住院部门口的树叶的飘落，却在春天。这也许意味着新生，因为，在那刚才枯叶离开的地方，已看得到一点一点的绿色冒出了枝头。这大概就是医院在这里栽这种树缘由吧，希望病人们经过痛苦的煎熬，从这里走出去后都会迎来人生的又一次新生。

而我的岳父，是否会迎来他的又一次新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