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爹

凤山飞燕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4-23 14:46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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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年轻时的三爹春风得意,是何头的风光。谁料到,晚年的三爹,由于企业倒闭,婚姻的不幸福,儿女的不争气,使三爹的生活一落千丈。为生活所迫,三爹沦落到上山捡柴,下地种菜,曾经的风光一去不返。最终,三爹孤独地走了,给自己的人生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号。品味三爹的人生,令人慨叹。

我常想起一位老人,那就是垸下的三爹。品味三爹的人生,从辉煌走向惨淡,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三爹早年在机关搞会计,吃皇粮,有钱,是垸里有头脸的人。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爱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脚登一双贼亮的皮鞋,头发梳得光亮,胸袋挂支笔,手上戴块表,脾气温和,见人一脸的笑。在乡亲们面前,彰显出鹤立鸡群的富态和尊贵。

七十年代,三爹凭优势娶了个年轻漂亮的乡下女人,那女人我叫三奶。三奶比三爹小十岁,虽在农村没工作,但靠男人这棵大树,遮荫蔽日,养尊处优,几十年竞没干过农活。大集体时,人家饿肚子,三爹家有粮吃,不缺钱花。过年时,三爹总挑满满一担年货回,鱼肉、水果、副食、烟洒和炮竹应有尽有。乡亲们好眼馋。

那一年,三爹考上会计师,全家都农转非,儿女安了工作。后来,三爹当上企业工会主席,日子锦上添花,三奶跟着享福。

当年企业搞基建,三爹头戴白草帽,双手叉腰和县委书记在一起的境头上了电视和报纸,名噪一时,乡亲们也跟着荣耀。企业招工那阵,他门庭若市,求办事的踏破门槛。那年,我高中毕业,也托他在招工时帮帮忙,跑到县城找他,他留我吃饭,我看到房里人家送的东西堆积如山,令我大开眼界。

当年,三爹春风得意,何等风光和辉煌!谁料到,晚年的三爹竞一落千丈!

八十年代末,企业一垮,三爹沦为百姓,权势和工资化为泡影。年老体衰,城里呆不住,就回乡下老家。凤凰落架不如鸡,三爹的生活从此昏天黑地……

三爹的婚姻,幸福曼妙的背后,其实也有伤痛和无奈。老夫少妻,年轻时当然是件美事。那时,垸里人笑三奶:“只爱大头(银)洋,不管胡子长;有了大头洋,不爱胡子长。”那年,一个风雨之夜,三爹出差回单位,车子途经家门口,三爹忍不住离别的煎熬,风尘仆仆,归心似箭。回到垸里已是夜半时分,满垸沉睡,万籁俱寂。他发现唯独自家房间的窗户有亮光,悄声走近细听,房内隐约传出一个男人的淫笑声,那声音好熟悉。三爹猛地一惊,血往上涌。凝神屏息,从窗隙窥见,床上自己朝思梦想的女人,正柔情密意地偎在别人的怀抱……三爹气得发抖。可那鸠占雀巢的男人,是农村干部,能左右三奶的命运,得罪不起。怒发冲冠、呀牙切齿的三爹是哑巴吃黄连,那打破门牙吞肚里的滋味比死还难受。从此,三爹恨农村父母官,甚至干部为公益事找他,他都懒得搭理。

婚姻失误是三爹家衰败的开始。在儿女婚事上,三爹失职没把好关,迷失方向,酿成悲剧深受其害。三爹的言传身教,上行下效。两个女儿受母亲图享受思想的熏陶,大女儿缠上大她十多岁的男人。那男人当时有钱有权,也有老婆孩子,得手后靠男人享了几年福,男人下台后欠了一身债,把她甩了;二女儿任公司老总秘书,扮演小三,在争夺“皇后”的战争中败北,精神失常,一朵鲜花枯萎了;儿子离了婚……一个幸福的家庭婚姻均一败涂地,急剧衰落。三爹在垸里再也抬不起头。

终于熬到退休,三爹那维薄的工资还要兼顾三奶和有病的女儿:霞。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生活所迫,三爹上山捡柴,下地种菜,再也不能象当年有钱能使鬼推磨。

三爹有高血压,不时昏倒。有一次,我回老家,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挑着两铁桶水,咬着牙上坡。突然,一个趔趄,身子一歪人栽倒,水桶滚落丈把远,鼻子撞出血。我赶忙上前,呀!这不是三爹吗?胡子拉叉、衣衫褴褛。么沦落到这般天地?听说垸里谁家少了一只鸡,或园子少了几棵菜,爱征对三爹指桑骂槐。三爹遭鄙视,垸里再也没人拿正眼瞧他。我一阵心酸。扶起三爹背回家。

三爹的土屋,是危房,年久失修,与邻居阔气的小洋楼形成强烈反差。墙脚泥土剥落,屋内电线上结着蛛网,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地上不时蹿出几只老鼠。桌椅是陈年的家具,一台旧彩电,外壳积层黑灰。望着眼前的老人,我潸然泪下,这就是当年叱咤风云、威风凛凛的三爹吗?

等三爹醒来,我从暖瓶里倒杯水给三爹说:“你这把年纪么能一个人住在老家呢?”

“不,霞和我住在一起。唉,她有病,要人照看。”他指着房内的疯女说。

“三奶咧?”我不解地问。

“上月,霞逼她要钱,没给。就用开水泼她,骇怕了,跑到城里跟儿子,不愿回。三奶爱磊落,嫌我邋遢,也不愿和我住一起。”

“少年夫妻老来伴,现在,三奶该照顾你。么能困难来时各顾各?万一不行,也要和儿子住一起。”

“儿子想再找媳妇,我去会给他添难。霞要人照顾,我走了,她么办?难啦……”

霞是三爹的心病,他托媒人想把霞嫁出,霞要吃要喝不劳动,没人敢娶。

我心里沉淀淀的,深为三爹处境忧虑。

不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麦收时节,忙完农活的乡亲们似乎有几天没见三爹出门。门被撬开,一股刺鼻的晦气扑鼻而来,三爹孤零零地僵挺在床上。哪天走的,什么时辰?没人知道。走时,他还睁着眼睛不肯瞑目,张着嘴,象有话要跟亲人交待。

亲人闻噩耗,纷纷回家奔丧。葬礼删繁就简,冷冷清清。没开追悼会,也没人送花圈,甚至连单位领导和生前好友一个也没来。

三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画完了人生的句号。

三爹走了,品味他的人生,心头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