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雨

炳蔚 散文 爱情滋味 2003-11-29 15:34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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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深秋的一次空难,不仅焚毁了我心中绚丽的彩虹――我的爱人夏虹,同时也深深地灼伤了我的身心和瞳孔。

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我的眼前始终是残红一遍,我的世界里始终是漆黑一团。

当我渐渐冷漠的眼帘再一次漾溢起阳光的灿烂,已是翌年的冬末初春季节。

或许是公司董事会的信任,也或许是公司老总的怜悯,将我调到了风光旖旎、景色秀美的江南避暑圣地――莫干山,担任那里一家合资企业总经理的职务。

一个艳阳融融,暖风轻柔的午后,我幽藏起所有的伤痛和悲哀,踽踽地踏上了由深圳飞往杭州的班机。

出乎我意料的是江南竞会用漫天纷飞的雪雨来拥抱我这只满面春风、满怀阳光的归鸟。

伫立在阴冷溟蒙的雪雨中,凝眸眺望着杳冥的前程,一丝莫明的担忧和不安随着我额头冰冷的雨水悄然地滑落在我的心头。

不时二十四小时,令我担忧和不安的现实象是莫干山上纷乱飘曵的绵绵细雨连绵不断地洒落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虽然公司里的问题是堆积如山且人心浮动,但是真正让我感到头痛和棘手的还是资金、技术、销售三大难题,它就象是三团黑沉在心头的氤氲之气,让一向争强好胜的我备感压抑和烦闷。

而每当我被眼前的困惑折磨得苍白无奈的时候,那些阴冷纠缠不清的绵绵细而又会不失时机地攀缘到我的窗前,“淅沥沥、淅沥沥”肆虐地蹂躏着我在伤痛中坚难建筑起来的信心和勇气。

或许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凭借着我在金融系统工作多年的关系以及锲而不舍的努力和日夜不辍的奔波,终于在桃红桑绿的季节,合资公司宛如莫干山上破土而出的春笋在春天的阳光和雨露中渐渐地翠绿挺拔了起来。

虽然黑沉在我心头的氤氲之气已被我执着的阳光所驱散而变得风和日丽。

但只要一看到办公桌上那台手摇的电话机,我晴朗的心空随即又会变得愁云密布。

由于当时莫干山地区还没有开通程控电话,所有打进和拨出的电话都必须通过邮电所那台破旧的总机转接,且只有二条线,所以电信十分滞后和不畅。有时候上班时挂出的电话到下班时还不一定能接通。因此电话通讯成了缠绕在我心头的一个始终无法解开的死结,且随着公司业务的不断拓展是越缠越紧。

一天中午,正在办公室里午休的我被一阵电话铃声所惊醒,朦胧中我慌乱地拿起了电话。

“香港来的电话,找一位迈克(我的英文名字)的先生。“

从电话的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甜甜柔柔的声音。

“我就是,请你帮我转过来。”我急促地应答到。

“喂,是迈克吗?打通你这个电话真是好辛苦啊,关于―嘟嘟--……”

说话的是总公司的老总,可一句话还没讲完全电话就莫明其妙地断了。

顿时,一直沉淀在我心头的怨恨之火恰似滚滚而下的火山熔液訇然而泻。

“什么破烂货,简直是狗屁!神经病!……”

我对着被我重新拨通总机大声地咆哮着。

也许是我的怨气太盛而惊动了我的秘书白梅。

“发生了什么事?老总。”

她满脸慌恐地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怯怯地问道。

“该死的邮电所,尽吃别人要命的电话”。

话音未落,怨恨难消的我就拉起白梅直扑邮电所。

整个邮电所的大厅空荡无人,所长的办公室也是铁将军把门。

“有没有还活着的人啊?”

怨恨四起的我忍无可忍。

“你找谁啊?”

从一排黑锈斑斑的交换机后探出了一个女孩惊诧的脑袋。

“梦雨,你过来一下好吗?”

白梅向那惊诧的脑袋招手道。

顷刻,一个长发飘飘,眉目娟秀的女孩飘至了我的眼前。

“白梅,什么事?”

那个叫梦雨的女孩朱唇微启,水灵灵的大眼睛中盈满疑惑。

“小姐,磨烦你查一下刚才香港来的电话怎么会突然地断了。”

我极力克制着满腔的怨愤。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天气不好线路老化的缘故吧。”

甜甜柔柔的声音使我想到刚才电话里的声音。

一丝尴尬在我的脸上掠过。

“如果你真的有急事,我可以马上帮你回拨过去,县局里现在值班的正是我的同学,让她帮忙保证一拨就通。”

没有想到外表矜持、纤柔的梦雨竟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

面对梦雨的一腔热忱,让刚才在电话里蛮横咆哮的我顿感臊热难挡,愧汗淋淋。

但为了工作,我还是在喃喃的抱歉声中将电话号码写给了梦雨。

果真不到二分钟,我就与总公司通上了电话。

临别的时候,梦雨半嗔半笑地对我说:“以后要骂人去找你的秘书,要通电话尽可来找我,但绝对不能凶神恶煞般的。”

虽然我的脸上是紫云乱飞,但在心里还是深深地感激梦雨,因为我感到紧缠在心头的死结已在梦雨的一嗔一笑中悄然解脱了。

从此,凡是有特别重要的或紧急的电话,我都会去麻烦梦雨,而梦雨总是笑脸相迎笑意相送,百烦不厌。

江南用它的雨水转换着四季,转过了绵绵的春雨,换来了初夏的梅雨。

湿热的空气不仅将莫干山的翠竹丰腴蓊郁葱茏,同时也将我与梦雨的友情滋润得竹青松翠。

有时候朋友聚会娱乐或节假日外出游玩,我也会顺便邀上梦雨;每次出差归来,在给同事们带上礼物的同时也会给梦雨捎上一份,因为在我的心中梦雨就象是我一个天真而热情的小妹妹,在我的眼里梦雨始终是一个纯真而柔和的邻家小女孩,我对梦雨的感情就象她的笑容一样灿烂无瑕。

然而我无瑕无意的一举一动,却在梦雨纯净的心田里繁殖起了爱的绿荫。

那是一个周未的晚上,被缠绵的梅雨封阻在办公室里的我正在冥思苦想一份新产品开发计划。

忽然觉得台灯罩上有阴影晃动,惊骇中猛一抬头,却发现白裙依依,长发纚纚的梦雨已蓦然伫立在我眼前了,一双修饰过的大眼睛中弥漫着又黑又浓的神情。

“梦雨,来了多久了?”我心不在焉地问道。

许多不闻梦雨的回应,我继续埋头苦干。

“夏虹真的是在飞机上出的事吗?”

寂静中幽幽地飘来了梦雨怯弱的声音。

“嗯,怎么了?”

梦雨无端的提问就象是一阵巨澜,掀起了我沉淀在心底的悲哀和伤痛,同时也激起了我对夏虹的思念。

“人家都说我是你新的女朋友,你说是吗?”

轻柔娇羞的声音就象是晴空中骤然劈下的一个闪雷,将幽思于往日情感中的我震得魂飞魄散,一脸呆木,手中刚点燃的香烟“噗”的一声惊坠在了地上。

然而,我毕竟是个经历过风浪的人,在我慢慢地俯身拾捡起香烟的同时也拾捡起了我的冷静和沉着。

我一边为梦雨沏着茶,一边思忖着安抚和劝慰梦雨的良策。

虽然我有满腹的情感可以向梦雨敷陈,有满怀的感激想要对梦雨表达。

但面对梦雨那双深情脉脉、期盼盈盈的眸子,我纵然有开天劈地的勇气,此刻也不忍启齿开口。

因为我深知此情此景中的梦雨需要的是我一个肯定的答案,而不是其他任何理由的解释或任何借口的搪塞,唯一也是最好的良策就是沉默。

然而现实却是一把双刃剑,无意无瑕的举动和有意善意的沉默偏偏都伤害到了梦雨。

“我不配吗?”

伤心欲绝的梦雨泪如泉涌。

但每一滴泪水都洒落在了我曾经沧桑的心海里,让我柔软的心波涟涟漪漪,让我枯竭的瞳孔汩汩潺潺,然而冰封的情感依旧象一柄沉默的摇橹始终也没有划出一声“欸乃”来。

因为理智和隐隐伤痛告诉我,今生今世有夏虹那份刻骨铭心的情和魂牵梦索的爱相依相伴,我浅浅的心港已无法再让别的爱停泊;我窄窄的心街已不容其它的情驻足。

一串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着阵阵的鸣咽声,梦雨柔弱忧伤的背影已在我惴惴不安的目光中变得模糊遥远。

而多情的梅雨却蜷缩在窗前泪流不止。

从那晚以后,一些流言蜚语就象季节中潮闷发霉的空气在莫干山的上空弥漫了起来。

然而笼罩在流言蜚语中的梦雨却依旧不时地在晚上或节假日笑意楚楚地出现在我的门口。

只是比以往更多了一些温柔和静淑,对我也更多了一些关心和体贴。

但每一次与她的目光相触,梦雨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缕淡淡忧愁,它就象是一条布满棘荆的鞭子,终日抽打在我歉疚的心头。让我深感烦闷和不安。

送走了烦人烦心的梅雨,迎来了怡人爽心的秋雨。

天朗风清的秋色,让我暂时远离了烦躁和郁闷而变得明快舒畅起来。

一天出差归来的我兴致勃勃地带回了一只极飘亮的长绒工艺小狗,因为我知道属狗的梦雨特别宠爱小狗,所以我想作为生日礼物提前送给她。

然而当有一天我将那长绒小狗交到梦雨手里的时候,除了一句淡淡的“谢谢”外,梦雨清丽的脸上竟没有丝毫的兴奋和笑意,而是愁愁地凝视着我。

“你不喜欢?”

我惘然不解。

回答我的是梦雨籁籁的眼泪和风吹窗帘的弸彋声。

梦雨莫明的伤悲和异常的凝注,使我犹如芒刺在背,心绪不宁。

“从明天起,我就见不到你了。”

泪如雨下的梦雨把目光移向了窗外远山深处。

“怎么会呢?”

以为是虚惊一场的我有些不以为然。

梦雨的哀恸声越来越大,纤柔的肩背在黄昏的余辉中弯曲成了一道苍凉的光弧。

一团阴翳在我的眉宇间飘过。

“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用手轻轻地拍慰着梦雨颤抖的肩背。

潇潇的秋风吹干了梦雨脸上冰冷的泪水,瑟瑟的竹涛声卷走了梦雨阵阵的哀恸。

背对着残阳的她显得是那样的苍白而无助,一汪扑朔迷离的秋水中离愁潺潺、哀怨湲湲。

“从明天起,我就要去县局上班了。”

泪水又一次从梦雨的眼中泫然涌出。

“那不是好事吗?”

心绪缭乱的我有些言不由衷。

“可我就见不到你了,如果我想你想么办?”

虽然梦雨前半句话语让我感到云蒸雾罩,但那句“如果我想你怎么办?”以及梦雨说出来时的那份无助那份惶惑那份伤感和那份缱绻之情,使我的不忍之心为之而动;使我的怜惜之爱为之而生,我情不自禁地将梦雨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梦雨更是嚎啕大哭,仿佛她已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次拥抱她。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感到梦雨柔弱的双肩不再抽搐就轻轻地放开了她。

只见梦雨一面抹擦着残留在脸上的泪痕,一面强作欢颜喃喃地说道:“谢谢你W哥,有你送的小狗相伴,以后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会孤独和害怕了,我走了。”

说完扭头就走,可走到了门口脚步又停了下来,在留下一句“W哥一定要来看我。”的话后就狂奔而去。

“嗯,嗯。”

面对着梦雨徒然憔悴的背影,我拚命地乱点头,而心里早已是血泪四溅。

然而我却始终也没有去看过梦雨,并不是因为我知道了梦雨离开的真实原因--父母反对我们交往,也不是我不喜欢梦雨,而是我认为:当一个人知道他的爱不能百之百地给予他所爱的人的时候;当他的爱并不完全踏实而无法使对对方有安全感的时候;当他的爱会使他所爱的人陷入众叛亲离饱受痛苦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爱。

当莫干山的冬天迎来了第一场雪雨的时候,我一年工作的任期到了,总公司让我自己选择去留,心力交瘁的我既没有留下来也没有返回深圳,而是返回了故乡,因为那里有我的亲人那里有我需要的温暖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