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关于对狗的一些认识，我是听母亲说的。父亲说养只狗还不如养头猪，那样的话还可以吃一嘴肉，所以我生下后这十几年来家里就不曾养过狗。

我家养狗的时候我还在母亲肚子里，那也是我家的历史上养的唯一的一条狗，大黄狗。狗对母亲有恩，主要是那狗有和人一样的灵性，母亲从没忘记那狗的恩情，所以就给我讲狗的故事。

其实母亲讲狗的故事更强调的还是人，是她憎恨的人，这些人和狗比较起来正好有个反差，因此在母亲的记忆里人和狗就有了另一种不同的差异。

我算是超生，第二胎，政策不允许。（其实村子里还有生三胎、四胎、甚至六胎的，不过那都是关系户。）所以母亲就成了“游击队”里的一员，时常东奔西跑，“爬雪山，过草地”，吃尽了苦头。狗一直跟在母亲身边，陪着受苦。

有一次眼看有俩人追上来，母亲一慌张就给掉在悬崖边上，动弹不得。这个时候的母亲其实非常希望那俩人快点过来帮忙拉她一把，可是那俩人没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就走了。这让她非常绝望，心想这下没命的可不是自己一个，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这时的狗回头瞅瞅那两个远去的人，又迅速跑来看着母亲，嘴里呜呜直叫，那架势活像个无计可施的人。狗看见那两人彻底消失了，有点绝望的它最终咬住了母亲的衣袖，有个词叫做千钧一发，我想人有时候在危险面前就差那么一点点东西，说是力量也好，意志、信心也罢。母亲没死成，当然我也活了下来。

至于那两个人为什么没救母亲，我想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他们怕再往前走母亲会更加紧张，这一紧张就很可能掉下去；第二是他们认为母亲肯定会掉下去，如果掉下去他们就说不清了，还不如赶紧回去说：没追上。所以母亲后来在村子上就有了一个绰号：飞毛腿。

那狗后来算是老死了，有人想吃狗的肉，母亲坚决反对。于是就在自家地头上把它葬了，坟前还栽了一颗小松树，种上了一些漂亮的花。那颗松树现在很大，四季常青；那些花儿每年春天都会开，香气四溢。我长大后也就只看见了那树，那花儿。

这故事我算是从小听到大，但我也只是当听故事。直到后来，我走进社会，走进一家工厂，才算是明白了母亲说狗的意义。

工厂里有个看门的老头儿，他捉回来一只流浪狗，黑色，一双眼睛上方各有一个白圆点，说叫“四只眼”，看起来又脏又丑，我不怎么理它，大家都叫它“小黑”。后来那老头退休，照顾小黑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从来没把它放在心上，不过那狗一直默默的跟在我身后，从不离开。我进屋，关门，它会很自觉地卧在门口。一天下暴雨，又是夜里，听见那狗在门口呜呜的叫，还不停的捣门。我火了，想开门大吼，却不料它迅速串了进来，浑身湿透，围着我又摇尾巴，又添脚，好像非常感谢我。我想它一定是理解错了，不过我突然间觉得它竟然像个可怜兮兮的人，于是我改变了对它的态度。它很舒坦的趴在地上，望了我一眼，便也学着我看起那个黑白电视来，很认真的样子。

一天傍晚，我和狗去散步，走来俩小伙，问我有没有钱，我很怕，说没有。其实也真没有，一个用刀顶着我脖子，一个搜我的身。狗一开始没看懂，后来看懂了，一口咬住那个拿刀人的脚面，那人疼了，撒腿就逃。狗不追，又来咬搜身的那人，人见状，朝着第一个人去的方向跑了。我从没见它如此凶猛过，人跑远了，还一种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似乎意犹未尽。人跑没了，它才跑到我跟前，一下子没了刚才的霸气，温柔的像个小姑娘，哼哼唧唧地用嘴蹭着我的腿。好像在问：你没事吧？我当时就流了眼泪。

我想我何止是喜欢它，简直就爱死它了。不幸的是，狗被人砍了一刀，伤口在后腿上，不大，因此我没太在意。没几天，它就病倒了，用一种可怜而又似乎埋怨的眼神看我：为什么不帮我？于是我求单位给我时间去医治，领导用脚踢了狗一脚，当着狗的面说，赶紧丢掉。我有点生气，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狗狗听见了心里不知道有多悲凉！也许在我心里，狗早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又有几人走过，呲着嘴，皱着眉，好像那狗很恶心，或者会传染一样。心里很为它难过，决定马上去医治。徒步走了十几里，到了市区却找不到能医狗的地方。（那时候根本就没有宠物医院）天又黑了，只好明天再来。

早上，听见悲惨的呜咽声，一看，狗狗四肢僵直，全身不停抽动，眼睛泛白。我心疼的直流泪，明知快不行了，但还是抱着它往市里跑。抽搐过后的狗狗在我怀里很安静，眼睛里再看不到任何祈求和留恋的东西，也许在这之前它还有。我想，它也一定有过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有过如何忠实报答主人恩赐的设想。只是这一刻，只看到它从未有过的一种安详，一种幸福……

也许能在我怀里这样安静的去，便是它最后的愿望！狗走了，带着些许遗憾，带着对人类的不解，或者还带着没来得及给我的祝福，走了。而它给我留下的东西太多，它让我体会到了母亲与狗之间的恩情，让明白了母亲为什么对狗念念不忘？更让我明白，不论是人与狗，还是人与人，相处需要一颗真诚的心，只有知道别人的内心世界，你才有可能站在别人的位置去替别人着想，否则，即便我们是人，也会做出不如狗儿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