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我上班的途中，要经过一条林荫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上浓密的叶子将阳光遮蔽了，清风徐徐，令人意消，妙的是，每当清晨和傍晚，走在树荫下，仿佛进入了鸟的世界——树上栖息着不计其数的麻雀，它们不断地在枝叶间跳来跳去，似在诉说着无比快乐的事，有时犹如小组唱，有时仿佛大合唱。每每在树下抬起头，细细体会这些小生灵的愉悦感受时，我总希冀自家的窗下也有这么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清晨叫我起床，傍晚催我休息——哪怕一只也行啊！

还有一处，是一幢高楼的拐角，每从这里经过，有一户六楼的敞开着的阳台上就传来一阵愤怒而又苦恼的狗叫声，那是一条纯白色的杂交狗，个儿不大，它总是爬出阳台，小心翼翼地站在阳台外晒衣服的架子上，它也许总被主人锁在家中，只见它可怜巴巴地朝外面看着街上所有能够自由走动的人和车子，或者是偶尔从它头顶飞过的八哥，它嫉妒而又无助，它的脖子上并没有锁着链条，但狗是聪明的，它知道跳下去会摔死，于是它只能就这么愤怒无助委屈地朝着热闹的街市狂吠。

一个暴雨初歇的清晨，我又走过那条清爽的林荫路，我惊喜地发现，前面路边不远处，有一只小麻雀在地上跛着走路！它的羽毛沾上了泥水，又脏又乱，我赶过去，它却飞不起来，我追了它几步，它身上带着伤呢，我没费多少力就把它抓到手了，它被我轻轻地握在空心拳里，我的手心感受到它灰色羽毛的柔软温度，它惊跳着，拼命乱叫，想摆脱我欲保护它的手掌，我怜惜地向它低语：“今后就让我来养着你吧！”我到了单位，把小麻雀装在一个大的硬纸盒里，给它一罐上好的小米作食，我还准备下了班去买一只最好看的鸟笼子，我把它存在门卫那儿，就去上班了。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我时时为这只幸运的小麻雀即将过上锦衣玉食的悠闲生活而兴奋不已。

谁知我下班的时候，门卫哭丧着脸，拿出装麻雀的纸盒子，告诉我，这只受了伤的麻雀一直在用它的嘴啄那盒子的开口处，于是他在开口处压了一个盘子，谁知它竟一直跳起来撞那个盘子，没有一刻安宁，小米颗粒未吃，折腾了大半天，死了！

我大惊，开出箱子，只见小麻雀直挺挺地躺在箱底，小眼珠子仍愤怒地圆睁着，头顶上血肉模糊！它身上已没有一丝温度，连那灰色的羽毛也已冷冷的了——我又作了孽了！如果我不想豢养它，它此时也许伤已恢复，飞翔于蓝天之上，嬉戏于枝叶之间了，但正因为我的占有的私欲，断送了这样一条可爱的生命，从此天空中又少了一双翱翔的翅膀。

我带着羞愧懊丧的心情走到那个拐角处，六楼的阳台上依然传来小狗悲愤欲绝的吠叫声，它是多么向往自由啊！狗和麻雀不一样，它能预测到事件的后果，麻雀是不顾一切地悍卫它的自由，而狗却被后果吓掉了争取自由的决心，狗当然明白跳下去会怎样，然而极端的举动固然可怕，却能震撼警醒自私的人，使其生出敬佩悔恨之心，它的自由和尊严是用生命去换来的，而迂回的啼哭喊叫虽然悲伤缠绵，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每天都会向主人卑躬地乞讨那一盆食，求那一个遮风挡雨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