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智”的故事
一个同在高四的同学,他的点点滴滴也同样记录着作者的生活片断。
“弱智”是我“高四”那一年的同学,长得有棱有角,五官分明,大大的眼睛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态。“弱智”其实一点也不笨,不知道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就觉得叫起来特别得顺溜,不过当面大家一般还是称呼他的名字——黎智彬。我们的位置是根据每一次考试成绩的排名来依次选择的,可是弱智永远没有选择的机会,起初几次,作为最后一名的“弱智”同学总是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轻快地跑向教室里仅剩的位置——垃圾筐前面的那张桌子。后来,班主任老王再也无法忍受“弱智”每天在垃圾筐前呼呼大睡的逍遥状态了!他命令“弱智”把桌子搬到第一排前面靠窗的电视柜下面去,老王天真地以为在各科老师眼皮子底下总不敢睡觉了吧。于是我们的“弱智”同学只好万般无奈地告别自己的“安乐窝”搬到我前面去了。
老王之所以这么关照“弱智”全是因为“弱智”那早年丧妻,一人扮演两角色的有钱老爸。我忘了说,“弱智”虽然长得很阳光,每天看起来也无忧无虑、睡眠良好,其实是个药罐子。高四那年班上有好几个药罐子,奇的是,都是男生,“弱智”就是当中跑医院次数最多的一个,三天两头地去中医院串串门子,回来带一大包瓶瓶罐罐塞桌子里头。“弱智”四岁那年,妈妈就因病去世了,“弱智”的老爸——老黎,和妻子感情很好,硬是拒绝了所有人的提亲,也拒绝了好些年轻女孩子大胆的暗示。一个人,一面忙着挣钱一面还得照顾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多病的儿子。老黎对“弱智”寄予了很大希望,从小就给他请家教,上各种补习班,给老师死命塞红包,说好话,对每一位老师都像对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一样热情,真让人不忍拒绝。弱智自己从来不忌讳提到幼年丧母的事,否则我们也不会知道了,当他神神秘秘带着些许哀伤地告诉我这件事时,早已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一情况的我实在不想假装惊讶,盯着他那稚气未脱的面孔在心里感慨“这不懂事的孩子!”
复读班的气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压抑,平时上语文课还经常吵着要好脾气的语文老师给我们放电影看,这大概就是我们班后来上线率不高的主要原因——不够用功,即使如此,每天孤独地趴在最显眼位置蒙头睡觉的“弱智”同学仍然显得无比突兀。只有在放电影和下课的时候才回过头找我们吹吹牛,“弱智”别的不行,模仿各科老师的习惯动作却惟妙惟肖,我时常怀疑他的天赋也许是表演。
我们那里每年冬天都要下雪,教室里没有暖气,冷得连思维都仿佛冻僵了,教室后面烧着自来水的饮水机就成了大家取暖的源泉。我买了一个塑料带盖的长杯子,每节课一到快下课的时候就跨出一只脚一面盯着老师的嘴巴一面准备随时冲到后面去接开水,就靠着这么一个小小的杯子和同桌一起握着取暖,现在想来着实寒碜。有一天,“弱智”终于冷得睡不着了,又懒得自备取暖的东西,要求和我们一起分享这个杯子,于是每节下课第一个抢到饮水机的冠军就成了长着两条长腿的“弱智”同学,等他把杯子握得不烫手了再极其不舍地递给我们。
我学着老王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在这里睡觉何不如回家睡去呢?”,可人家“弱智”一点也不生气,他辩解说他打瞌睡是因为老师讲的太深奥了听不懂,还拿出一摞笔记说他晚上都有去上培训班的。高中之前,“弱智”在家教和培训班的帮助下,成绩其实还是不错,可是上高中后住校,脱离了老黎的直接监控,也没有再参加什么培训了,成绩立刻直线下滑,高二就被分到了年级最差的班,越发不可收拾。可怜的老黎那段时间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还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成绩很好,应届的时候对“弱智”的期许竟然是重本!老黎给“弱智”许诺:只要考上重本线了,奖励一套房子和一次出国旅行,我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弱智”一下:“你不会答应了吧?”“弱智”那2b孩子满不在乎地说:“管那么多,先答应下来呗。”我可以想象高考成绩出来后老黎有多么震惊和失望了,他对儿子说:“你如果上了本科线我还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到一所稍微好一点的大学,可你现在连二专线都没上,什么大学都读不了!”所以,弱智复读的目的就是上专科线了,这是多么巨大的落差啊!
复读班有很多人平时学得不错一到大考就失常,心态是关键,在这一点上,“弱智”就不存在类似问题,作为班上永远的垫底人物,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每次数学老师公布完答案,他才睡眼惺忪地把我们的卷子借过去看,只数自己猜对了几个选择题,大题能作对一个就行啦,弱智自信满满地说自己只要把数学提起来考大学就没问题了。
可是我始终没有看到“弱智”的数学有任何上升的迹象,倒是跑医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并不是“弱智”真的得了什么特别严重的病,每次都是感冒,估计是在教室里睡凉了,孱弱的“弱智”是非常爱惜自己的,感冒了就一定要去医院的,不舒服了当然得回家好好休养啊,就这么着,我们三天两头地听到老王在课堂上接到弱智的病假电话,直到最后,干脆就不来了。
高四的下学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还要填各种表,空气变得炙热起来,每个人的弦都绷得很紧。没有人记得或者是没时间去关心最前面那张空空的桌子属于谁,后来老王干脆喊人把那张占地的桌子抬到后头去了。
高考前最后一次大考成绩出来后,老王按照名次一批一批的叫人进办公室谈话。我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挺热闹,每个班的老师都在给自己的学生做私下的考前动员,刚跨进门,就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转过头一看,不认识,再一看,哦,原来是“弱智”笑嘻嘻地站在我旁边,我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地朝老师走过去了。后来才想起,是老王下了最后通牒让他到学校来一趟决定到底还要不要参加高考。
再后来,我高考还是没有考好,填的志愿没有录到,那几天抱着补录的期望,顶着大太阳在学校和招生办之间来回奔波。有一天,我满头大汗地赶去招生办看那天的补录名额,路上,一群打扮挺潮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迎面走来,一副无忧无虑、不愁未来的样子。我和他们擦肩而过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以为是幻觉,走了几步又听到后头在喊,转过头,弱智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站在那群人背后冲我挥手,我笑着摆摆手,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