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六八式

我想要说的六八式指的是，60年代出生，80年代大学毕业的那一群人。与之遥相对应的，是七九式，就是70年代出生，90年代大学毕业的那一群人。

我的亲叔叔就是六八式的人，大学本科毕业生，今年刚好虚岁50整。那些人中最年轻的，也该40多岁了。60年代头两年的，已经过了50岁。依照中国人的观念，过了知天命之年，怎么算也应该是中老年了。

这群当初的年轻人，是在动乱的年代出生的。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是非常传统和理想化的。

在他们的童年时代，是一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他们发育不良的身体里，给灌输得最多的，是如何做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贡献的人。影响他们最直接的，是一个又一个集体主义的英雄形象。这群人中，能够上大学的，都可以说是“时代骄子”，如果他们的智力不够优秀或者没有得到正常发挥，在当年大学那么稀少而且不可能“扩招”的年代，在一轮又一轮的筛选后，微乎其微的录取率里，他们不可能跨进大学的门槛。

听我叔叔说，在他们上大学的年代，正是比较自由主义的年头，各种各样思潮和理论，引导着他们的热血沸腾、崇尚“匹夫有责”的青春期。

但是，等到他们差不多都成熟了，所有的理想和价值观，已经来回颠倒了好几圈。

以前他们要想吸引旁人的注意力，至多是思想和思维方式出位，而不是用身体来出位。他们都相信“厚积薄发”，但还没等到他们“薄发”出来，已经开始流行“出名要趁早”，出的是什么名，用什么手段出的名，有没有积累根本就不是所要讨论的范畴。

于是，有理想有抱负的60年代人，世纪之交在结结实实地碰钉子。70年代的人嘲笑60年代的人的“高尚”情结，80年代人简直觉得这群人又老又落伍，90后乃至00后呢？可能觉得他们直接可以算是远古化石了。而60年代人却会觉得，现在那些年轻人，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滥情，这么没有责任感，这么不把一切当回事呢？

而且，60年代的人终于也发现，就算再怎样崇尚“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在当下的社会实践起来，已经不是一件可以等闲视之的事情了。

并且，这群人已经和“时尚”没有可能产生多少共鸣了。他们即使很想颓废、想堕落、想无所顾忌，行动上还是会谨小慎微，患得患失。成长的环境和教育——包括审美趣味，都是镌刻在骨子里面的烙印，不会那么容易撇得清楚。

更何况，人到中年，有几个人有资本将流行的又瘦又小又薄的衣裳披挂上阵？有几个人有勇气将头发染成又红又绿又紫招摇过市？

于是，他们只能选择日渐趋于中庸之道。男人们都挺着发福的大肚腩，脸上挂着温厚的笑意，只评价菜式的好坏。女人们都只能关心孩子的成绩怎样、毕业以后工作有无着落，以及供楼的款项够不够。

前些日子和叔叔闲聊，他说，60年代出生的人，看似不毛躁，很懂得过日子，其实，活得很累。婚姻内里不和谐的也挺多的。当时听到这个话，我一下愣住了，觉得不太敢相信，一时之间竟答不上话来。

后来，回家一想，50年代出生的人，已经在60岁左右了，最小的也已经50多岁了。这个时候，如果婚姻状况不好的，应该早已经折腾过一轮，如果还没有折腾的，也该是死了心的，不再抱任何幻想了。而70年代出生的人呢，最大的也不过42岁，搁现在普遍提倡晚婚晚育的时代，即便是已经结婚的，也不觉得自己太老，很多人觉得自己正当年呢，好不好还难说得很；而7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人，有些都还没来得及踏进围城吧？80年代的更不用说了，最大的，也刚刚过而立之年，即使结婚了的，婚龄也不长；8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人，有些大学才刚毕业，正忙着找工作呢，婚事可以往后再放一放。

但是，60年代出生的人，普遍的现象是已经至少结过一次婚了，说年轻不年轻，说苍老好像也过了，很尴尬的年龄段。

说实话，他们并没有享受到“计划经济”的多少好处，等到他们普遍到了30多岁，正是年富力强有工作经验和有生活阅历的时候，转型期已经来临了，他们既不能像50年代的人凭资历吃饭，又不能像70年代的人那样一出身面临的便是市场和物质，他们受到了太多的理想主义的教育，太多传统观念的包袱，心里放不开，步子也就迈不大，不甘心凑合着过下去，追寻又有心乏力；并且，他们普遍觉得，和后面70年代中后期以及80年代乃至90年代的同志们，无法进行深入的沟通。

仔细地想一想，这也很正常吧。70、80、90年代的人也会有老的一天。人若一老，最显著的标志就是，思想会越来越保守，越来越看不惯更年轻的人的所作所为。就像我们都经历过的青春年少时期，父辈们的语重心长，只会换来我们的更加反叛与逃避。

所以，我个人觉得，年龄稍长的人，对于任何年轻人的所为，最好不要妄加评价，实在看不惯听着不顺耳，就不要看转过身不听，省得落个讨人嫌的名声。年轻虽有年轻的资本，成熟也自有成熟的阅历，那是年轻人所不具备的，何必看不开自寻烦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