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看在半开时

清明节后，应友人之约前往古都洛阳游赏牡丹。一进入牡丹园，友人的情绪忽然高涨，显得神色飞扬。我静静地一路欣赏过去，牡丹的姿色、品香在心中悠然定格，高贵本质自不在话下。陡然，一丝疑虑闪过脑海：牡丹何时才能处于最佳赏态？轻声问友，友笑呵呵答道：当然是花朵尽情绽放的时候。

友人的答案令我稍作了惊讶，果真如此么？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巅峰已过，自然减退，这是万物的通长规律，牡丹也不例外。现在看，硕大的朵颐，娇艳的色彩，说不定明天再来，已是垂瓣俯首。友人好像不信，美在此刻，岂容诟病？第二日，接近午时，我们再访，果然面目已变，风韵顿失。友人为此扼腕叹息，我忙劝到：理该如此，不必自扰。

归途的车上，友人心情略有好转，而我却想起了一件民国时期的往事。

陈独秀一生沉浮，晚景甚为凄凉。流寓四川，潦倒江津。在落魄的乡居生活中，有皖籍同乡程里鸣经常串门为他调治疾病，二人相交甚笃，陈独秀曾写一联以示答谢：“美酒饮到微醉止，好花看在半开时。”

陈独秀位于江津的故居，我曾拜访过两次，都是在重庆上学时期。陋房三间，竹篱作墙，房前植有花卉数片，往前行数十步，有一小溪潺潺淌过，岸边修竹茂密，风起声鸣，时伴翔鸟穿行而过。我无法体验当年陈独秀的心情作何，面对数株绽开的花颐，面对枝节傲立的翠竹，面对清澈明净的溪水，他肯定思绪万千。

历史不会重现，故事依然传扬。当年意气遒发、慷慨演讲的陈独秀是何等引人注目！有自己的一腔热血追求，旋起新文化运动的大浪，构建组织宏图伟业，冲锋在前，身影卓然。然世道变幻，人心莫测，无法以一贯之。流寓的数年间，植花赏竹，邀月听溪，掩卷闭目，自然心里也许安静了许多，悟出了许多。

花好月圆，当然是美的，可是不能永驻眼前。时光有情亦无情，有情无情总相伴。春暖花开，欢呼雀跃；秋煞英落，伤感无限。不反对同喜同悲，真正应该领悟的是自然之道。美是外在物象在心灵的加工映射，共鸣是情感使然，永恒是一种期待，而不是至美不移。

含苞待放，孕育纯美；半开半遮，实为过程；全然尽开，瞬息光影。在我们的生命之河里，伴随的东西很多很多，玲珑夺目，可值得珍藏的往往是少数，我们还奢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