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那个人
那年的夏天,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但在记忆里被藏得极深,想起来颇费周折。似乎要艰难地跨过整个世纪,就像此刻,当我想要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便连他的样子都变得模糊起来。若旧影像,被蒙着尘或是划着痕了。最清晰的部分往往最容易被破坏,一大片地斑驳着,无法填满。
那年夏天,首先记起的是一把琴,是月光牌吉它。表弟说是他用过所有琴中最便宜的一把,它有褚黄色音箱,敲起来叮咚有声。可以摸拟手鼓,但比手鼓更加尖锐,清清脆脆的,像落在阶上的雨滴。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探过脑袋去寻音箱的气息,那是松木的味道,仿佛琴箱里躲着一大把森林。
在这个灯火暗淡的夜晚,我坐在阳台上,抬起手穿过时间,去敲击久远前的音箱,依然是夏天的灯火,天空依然盛开着夏日的星光,依然有清清脆脆的声音,婉啭千回。
还有一部单车,在记忆里摇摇晃晃,我曾骑着它在湖边高低错落的柏油路上,那年的暗夜,我一个人骑着它去寻找那个人,湖心的小岛上突然盛开起烟火,“卟”地一声,流了光也溢了彩,把湖水映得五彩斑澜,我惊慌地回首张望,被岁月绊倒。
为什么要想起一把琴,事实上,那个夏天有许多更有意义的事可以被记起来。水边的房子,某个窗口一直飘动的钢琴声。春天时山边胡乱地开放着杜鹃,夏天的夜晚,单车在坡上飞快地滑行,灌进满袖的风声,木槿的香气也被染进袖子里,在我骑着单车奔向那个人的时候。
我曾有一间小木屋。可以看见飘出钢琴声的窗口,看见在风中鼓荡的粉窗帘。那里一直传来一只曲子,弹的是《少女的祈祷》,永远的一只曲子,琴声透过木窗棂映在床单上,那时候,我们如此年轻,喜欢在夏天的夜晚缠绵。忽然想起来,我曾经爱过的那个人,喜欢他浅浅的笑容和漫柔的呼吸,喜欢用手轻轻地划过他温暖的后背。
我们在湖水里游动,把整个午后的光阴都交给它。湖水有水藻气息,我喜欢潜入水底,在水底似乎能听到久远的声音,好像与童年的故乡那方池塘一脉相承,事实上所有的水都是一脉相承的。那年夏天的水底,我听到的却分明是模糊的琴音,依旧是《少女的祈祷》。当我在水底张开眼,阳光亮亮地在水底流动,像夜晚窗前飘动的窗帘。
我坐在多年后的阳台上,此地离那个人似隔着被颠覆的岁月。我住的地方没有木槿,整个夜晚都被夜来香的气味所浸润。我不喜欢这种浓得让我失忆的香气,事实上,我开始拒绝任何一种香气,把它们看成罪孽的本源。
我曾经在木槿和琴声里爱过一个人,他叫什么?爱使我多年后失去了他的模样。
在湖边,我有一座想象中的木屋,那是他的房子,其实它只是一个结构牢固但相当难看的几何型建筑。我们穿着塑料拖鞋在木地板上踢踢踏踏地走动。那年夏天我们有着持续不断的热情,相爱被当成短暂幸福的借口,我们彼此相互抚摸着。遥远的琴声穿过我们胸口,变成永远的忧伤。
湖边有短短的石阶,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在石阶上演释着爱情,有些人在湖边挥手道别。
我曾见过一生中最绚丽的烟火,在空旷的湖面流动,在幽蓝的天空绽放,它是如此落寞,像我的青春,一闪而灭。
开始的开始,是谁在风中吟唱,在落满阳光的山坡,在水湄。我骑着单车奔向那个人的时候,寻找我的小幸福的时候,似乎被爱情所满溢,青春如此美好,妙不可言。两个人相遇了,然后若燕子般轻灵地转身,然后擦肩而过……
我的表弟曾经有一把月光牌吉它,它是他所有吉它中最便宜的一把,它有褚黄色的音箱,却见证着一段让我唏嘘不已的爱情历程。在很久之前,在莲湖之畔。
某年夏天,我骑着单车在深夜里穿行,耳畔有模模糊糊的琴声,它是如此亲切而持久,在多年之后开放。
我奔向那个人,奔向我的小幸福。
多年之后,当我试图再次想起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真的真心地爱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