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说出口到底要多久

静静的教室里，除了能听到星儿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别无其他。忽然，李明站起来用极宏亮的声音说：“老师，有人找你！”星儿回过头，来人已经离去。星儿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教室，眼前的这个人，竟是云！“云！”星儿的激动、惊喜，全凝聚在此时的“云”中。

“我看你正忙着，不愿打扰你！”

“真的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呀！是什么风把你这位贵客吹来的？”

“早就想来看看你，一直没有时间，今天休息我就跑来了。”

他们一边寒暄，一边向星儿的办公室走去。到得办公室，星儿给云倒了茶，找了些读物让他看着，吩咐他等自己下课。

再次走进教室，星儿的心如同放飞的小鸟，在二十年前的蓝天上飞翔。

那是个盛夏的周末，放学后，星儿乘公交回家。到达终点跳下车，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原来是云。星儿飞也似的迎上去，云立时显现出一脸喜出望外的兴奋。

“今天休息吗？”星儿问云。

“不啊，我下班刚回来！”

“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

“还可以，只是个人事情让人烦心！”

“个人事情？有那么严重？不会是你的终身大事吧？”

“正是。父母亲托人为我找了对象，我实在为难啊！”

“你订婚了？而且要举行婚礼了吧？”

“婚礼时间到是没订，不过估计为时不会太远！”

“那你是真心愿意还是违心迎合父母？”

“唉！你想想我能愿意吗？对方连小学都没有毕业，而且又那样不懂事理！”

“原来你这样轻率地就定下了终身大事，其实．．．．．．”其实，从儿时就一直喜欢你，直到现在一如既往，已到嘴边的话，星儿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什么？”云急着问星儿。

“星儿灵机一动，转过话题：“其实婚姻也不必太认真，随缘吧！”

“唉！也许命在上帝手里，婚姻也就在上帝手里吧！父母亲托人提及这件事，我就没一点心思，只是他们一生中经历的挫折太多太多了，文革期间受过的打击，成了心中一块病结，总担心着出身不好，会耽误了我的婚姻大事，也就急着为我操办婚事。为了安慰父母那伤痕累累的心，我只好违心付随。那天相亲，我压根就没打算成，穿着满是油渍、且散发着怪味的工作衣就去了。谁知那女孩却一见钟情，当即就表态全心的愿意。人家愿意，父母愿意，这事不就成了吗？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好梦再多，心再强，还都不是水中月，镜中花？”

听着云委屈的诉说，星儿好想把自己十年来对他的痴爱坦露于他，尽管他们推心置腹地交流这是第一次，但在那孩提时代，在那少年时代，每一次相遇的对视中，星儿足以能感觉到云对她的喜欢与欣赏，只是因为他的出身，一切美好欲望的种子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不给阳光、不给水分，不让萌芽、不让开花。星儿的心灰暗落寞，往日的梦幻，都在云提供的信息中变得无色无味。云似乎一点没有察觉，竟然硬是把星儿约在他家，滔滔不绝地诉说成长过程中好多方方面面的不幸。云再说什么，对星儿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成为另一个女孩的丈夫，重要的是自己花季时编织的梦幻已在云的不明不白中化为乌有。尽管他的倾诉口若悬河，星儿也只能是左耳进右耳出，直到夜幕降临，云才送星儿踏上归途。路上，活泼欢奔的小河似乎失去了自身的烂漫，五光十色的野花，也好象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朦胧，头上掠过的小鸟也没有了那悦耳的歌声，这时的星儿好后悔，为什么刚才不向云打开尘封了十年的秘密，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曾经有一个他在意的女孩一如既往地深深爱着他，即使他就要携一个他并不喜欢的女孩步入婚姻的殿堂．

清脆的下课铃声把星儿从遥远的昨天中唤醒，她走出教室，心就像擂着小鼓，二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今天，她一定得鼓起勇气，向云把心中那个曾经的秘密，不，直到今天的秘密揭示于他。

“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别客气，不能影响工作！”

“云，时间真快，转眼，我们已经步入了人生的秋季，也可以说是收获的季节吧！一切顺心与不顺心，都是生命里的过客，今天的你，回首往事是否还有遗憾埋藏在心底？”

星儿的话题无疑是要触云心中的伤痕，以此点激出在她心灵深处珍藏了二十个春秋的那句话。云坦然一笑道：“二十年前，灰暗的心境让我喘不过气来，好象上苍故意捉弄我，世界上所有的不如意都让我一人兜着。”

“也许那时的你，有人在和你分担着，只是你心里不明白而已！”星儿真想一语点破，但还是没有那种勇气。

“我的命注定失望吞没希望，妻子都不懂我，还能有谁懂我？”

“你认为生活中距离为零才会心距为零？如果真的有一个懂你的女性，你是否感到愕然？还是感到惊喜？”

“现在的我，已经在淡漠红尘，进佛修道已十载有余。在我看来，人生得失都是命里注定，就象我，本来不喜欢的女孩，就是与我携手到老的伴侣，我认了，一切听天由命，活着不累！”

原来，云已被佛赤化，什么都认为是上帝安排。星儿心中的秘密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种虚幻而已吧。

“你对佛学很有研究了吧”？

“不能算精通，但毕竟入门十年，读了大量的佛经，有佛在心，活得轻松啊！家里的佛书也够称得上是个小佛书馆了吧，等你有了时间，我给你拿来几本读读，的确对人有好处。”

此时的云，星儿似乎感觉就是鲁迅先生笔下中年时的闰土，木纳、呆滞，隔绝凡世，再没有了先前那种品味生活、在意人生的热望，星儿心中珍藏的那句话还需要让他明白吗？即使他知道她爱过他，直到现在一如既往，他心中会感慨自己的精神世界并不孤单吗？不会，一定不会，还是将那句话放回原处，等待有一天真的需要它出世时再端出来为好。

在云津津乐道的佛学演讲中，时针已指向近午，云起身要返回，星儿执意留他共进午餐，可云以佛门的诸多食物忌讳谢绝了，星儿只得打车送他踏上归途。

云走了，带走的是费解，留下的是费解。一个学识精深、爱好全面、充满生活情趣的云已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心佛经、满心佛道、没有一丝凡俗人生的云。

二十年，日月依旧，山河如故，而云却在世俗红尘中彻底更新了自己。星好感失落，也好感惋惜，怎么就二十年才这样踏踏实实地再次相逢？如果早十年，早十年知道她心中的那句话，精神世界里的不孤单，也许云不会在佛道上越走越远吧！

“从儿时就一直喜欢你，直到现在一如既往。”这句在星儿生命中萦绕了几十年的秘密，还会等来云需要它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