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和狗

深夜，我斜靠在枕头上，右边是一盏孤零零的小灯，立在床头的横木条上。

床头是简约风格的白色木纹横板，宽宽的双人床铺着我新买的床单，大片大片的天蓝色，上面散落着少许淡紫色的野花。被套则是由天蓝渐变成白色，在尾部聚成怒放的野花丛，紫色和粉色绚丽相伴。

暗黄的灯光里，麻质地毯和麻质墙纸，床边的角落里，直立着高到天花的白色木纹衣柜，奶茶色的纱帘被风轻轻吹起，简朴的温馨，在雨后微凉的夜晚，棒着心爱的书，我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四方城里。

“一个单人出场的小丑，孤零零地走在大路中间，而他，只简单地用半个红乒乓球装了一个假鼻子，身上一件大灰西装，过短的黑长裤，两只大鞋梯梯突突地拉着走，惨白的脸上细细地涂了一个薄红嘴唇，淡淡的倒八字眉忧愁地挂在那儿，那气氛和落寞的表情，完完全全描述出一个小丑下台后的悲凉……”这是三毛在文章中对丹纳丽芙嘉年华会的描写。

我眼前出现那个小丑忧愁落寞的眼睛，在黑暗中……这是真的哦，一双黑黑的小眼睛从床的另一边，幽幽的闪了出来。

我转过脸去看，它的小脑袋就冒上来了，犹豫了一下，呼地跳上床来。是我的小狗Zero。

它怯怯地走过来，贴着我的左臂躺了下来，在蓝色床单上，象一堆金棕色的毛线，新从毛衣上拆下来的，还卷曲着。我挠挠它的头，它抬起黑鼻头，眨巴两下眼睛，往我身上更挤了过来。

这是一只特别会撒娇的小狗，平时我都是关了房间门，它对我的床垂涎已久，总在门外窥探。

对于我这么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还会去养一只狗呢？

它是检回家的，女儿叫它碰瓷狗。那天晚上，我驾车急速赶去与汤老师见面，在快速干道上，几乎没有路灯的地方，这个小家伙突然冲了出来，一团灰灰的东西。我吓了一跳，我知道近百码的车速根本是刹不住了的，只有往右急打方向盘，希望可以绕过它。

车如飘移一般飞过，没有任何感觉，后视镜里我看到它倒在路中央。我大叫不好，难过和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好那天小弟在车上，他让我在前方紧急停车带停下，自己跑回去检那小狗，当时我们想的是，不能再让后面的车把它碾烂。

约十分钟吧，对我象是一年，窗外呼啸而过的车流，昏黑的路灯让我忐忑不安，我更担心小弟的安危，也害怕看到他棒回来惨状狗尸体。

小弟跑上了车，一只棕色的小狗，蛮俊俏的，惊恐的大眼睛，身子抖得筛糠一样。

看不到它的伤痕，它只是不停地抖。打了个电话给老师，然后载着它飞往最近的宠物医院。

它居然只是后腿上两处小皮外伤，需要缝针。麻药，手续费，再买狗粮，狗碗，狗衣服，花了我几百大洋，理所当然地跟我回家了。

老师说它是在我们紧张筹备归零课程中来的，一个陌生的小生命，毫不知情的过去，全新的未来，就叫零吧。“Zero！”

它穿着一件手织的小毛衣，脏兮兮的，刚剃了毛，全身光秃秃。又逢它刚来的那几天，天气降温，冷得直哆嗦。我找来了以前小狗的衣服，老虎袄，粉色蝴蝶结裙子，小T恤……只要能穿的，都往它身上套。

从体型上看，象是贵妇狗，从行为上看，就粘不上贵妇的边了。

一瘸一拐地老实了几天后，原形毕露。贪吃，贪玩，赖皮……小眼睛奸诈得很。

好管闲事，有个性，有想法，象足了韦小宝，狡猾，痞气，无赖，每当我们坐到沙发上，和我屁股同时着陆的必有它，贴着我紧紧的，准确又熟练，推下去又弹上来。。。

它还好色，喜欢调戏良女。西施犬斯斯来住了一晚，可怜的大小姐，被这流氓吓得躲进我房间，一夜不敢眠，只差没哭着求我了。天一亮我赶紧护送狗小姐回家。

另一只美女，就没这么好欺负了。朋友的京巴，在我家寄养了几天，白色

长毛，黑黑的大眼睛，扁鼻子，弯弯的性感大嘴，可爱得不行。也是文静温婉，举止大方。

Zero流着口水团团转，用鼻子和爪子试探着轻薄人家私处。美女冷冷地推来挡去，它还是不知好歹，这美女勃然大怒，狂吼了几声，小子连滚带爬，逃得无影无踪。

我起初非常担心这小子万一得逞，搞大了人家肚子，如何负这个责任呀？朋友大笑，说那你就要帮我养它一窝小狗呗。我狂飚汗。

朋友又说了，动物是不存在强奸的，非要你情我愿才能完成。而那美女，年岁已大，早已经过了冲动的年龄。我这才放心下来。

强奸不成，可调戏就没停止过了。美女眼睛受过伤，视力不好。小子就常悄悄跑去，猛撞它一下，转身就跑，美女左看右看，完全不见狗影，气得哇哇大叫。

美女气急了，也出绝招，我用你的碗，吃你的饭，穿你的衣服，再躺你小床，呼呼大睡。这些小子倒是不介意，它睡沙发和大床。还偷吃美女的保健品。

然而争风吃醋它却是毫不相让的了，不让我抱美女，我一坐下，它的小脑袋先歪着贴到我腿上来。媚得十足娘娘腔。

它管事，该管不该管的，统统要管。妈妈叫它“八卦哥”，不准我打小孩子，骂也不行，背也不行，打闹嬉笑都得它同意。夜里开门上厕所也要经过它，它管制的方式是气势汹汹冲出来，高八度的音量，警告我说，它是完全会动口又动手的。

而它骨子里却又是胆小的，有一次，女儿拿了一个黄色长假发玩耍，它惊恐得狂叫，抖着缩到我裤腿下，恶作剧的小孩子，拿了头发向它晃来，小恶棍没了平日的威风，惨叫一声，我也随着尖叫，它赖尿在我脚背上了，吓的！好生没出息呀！

为这事，它守在我门口一个晚上，不准女儿上厕所，小孩投诉无门。连声喊冤，我这包青天嘿嘿冷笑，你活该，谁叫你吓狗来着！

它还是女儿的活玩具，这小孩子，迷恋星球大战。拿了枕头作飞船，唯一的乘客就只有这只狗了。初时小狗还是蛮配合的，乖乖趴在飞船上，由地球到火星，再到月亮的太空翱游。自从飞船失事几次后，每当一见这小小孩，棒着枕头笑盈盈走来，它就眼晕，躲藏不及了，万般无奈上飞船，一副壮士不复返的悲烈表情。

来我家有一个多月了，毛也渐渐长出来，卷卷的金棕色，挺漂亮的。又多了个小名，“蛋卷”，我很佩服小孩子的灵感创意，这名字带有奶油香味。

还有它的馋嘴厚脸皮，我们吃饭时，它的一双小爪子，雨点似的搭达着过它身高的桌子。我把身子移到凳子前半，让出后半截，一个示意，它嗖地跳上来，狗头搁在桌边上，清楚地看着我们每一道菜的搭配。它什么都吃，不挑食。给两粒白米饭也很满足了。额外的要求就是，每一次的用餐必须由它亲临监督。

说起来它应该是讨人喜爱的。可是再过几天，我还是要把它送人。

都说性格决定命运，狗也是的。

它有个很坏的德性，不肯单独留在家中。哪怕只是小小一段时间。它会撒尿，拉屎，还咬碎纸箱。我打它，打得都灰心了，它也不改。

甚至试过赶它出门，这坏蛋偏却又高智商，知道在楼下等着，妈妈或弟弟回家时，它欢天喜地扑上去，装出一副无辜样，一同返家。

保安总来问我们，“你们家的狗是放养的？老在楼下徘徊。”几次后，我也不好意思再赶它出去，放养必竟是不能鼓励的，会遭其他狗妒忌的，统统回家吵着主人放养的话，那还了得。

妈妈就要回老家了，我自己都得放养，更加照看不了它，这真是挺无奈的事情。

我也习惯了分离，与人的，与狗的，都是缘起缘落，各有征途。能做到的只有，清楚坦白它的劣迹，取得爱心人士的收容。然后再和它小声商量，如果你肯改了，我还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