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糊”的故事

一个旧友的故事,有淡淡的辛酸。

特快专列2011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4-17 10:22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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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不干正好,一干就坏事的旧友,他的故事,让人无奈,让人慨叹,让人深思。徒有虚表的夸夸其谈不只成为让人烦心的劳骚话,还给工作上带来巨大的损失,给同事们带来不必要的繁重的劳动量。这些,其实跟学历本身无关。

刚到车间的时候,我显得很羞涩,我的那点书呆子气总是把我隔在那些工人师傅之外。只有沈明,总是很主动找我讲话。他是七十年代初的中专生,他说话清脆,有条理,涵容博杂,有一种高扬的文味和很浓的杂文味,给人一种在学校里读了太多鲁迅书的印象。因此他的话有很强的煽动性,颇能吸引我的认同感和同情心。现在看来,他的话大多是牢骚话,是没有实用的令人嫌恶的废话,但当时就给人一种怀才不遇的落寞和无奈的悲剧感。跟他一起分到段上的中专生,不是升任段级领导,就是担当了某车间科室主任,最不济也是工人里的大拿,工长、技师什么的。只有他,还是一个被别人指指划划的平头老百姓。

渐渐的在车间干熟了以后,就知道大家对沈明的雅号了。对他的这个雅号,我很是不理解,怎么会叫“麻糊”呢?

我在五组见习了三个月,然后就到沈明呆的六组。到了就听沈明夸说他曾担任过六组的工长,马上,在别人嘴里就接成了“没到两个月就下台了”,原因谁也不说。在六组的工时栏里,沈明的工时总是最低的,而且是远远的落在别人后边。我站在工时栏前,心里涌起一股“虎落平阳遭犬欺”的感叹,越加觉得沈明与周围环境不相容的寂寞。我有更多的时间和沈明待在一起了,沈明的情绪得到一些刺激,话更多,也更多天文地理历史的趣味性。工长只是安排给他一些零星小活,我以为是工长欺负他,心里很看不起工长,觉得工长妒贤嫉能。沈明仍旧发他的牢骚,然后在牢骚中带着我去干活,到了工作现场,他指使我“你去干了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三下五除二,在沈明的牢骚话里我轻松解决问题。

到人手不够的时候,工长还是要把沈明叫上的。有一次搞大型机械维修作业,全组人都动用上了。大家在工长合理的安排下,一身油,一身汗干了好几天。维修的工作量很大,我们都累得象散了架一样,都盼着能早点完工。拧好最后一颗螺栓,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一些人已经开始收拾工具。准备试车交验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沈明突然说了一句,“哦荷!”声音不大,但却不亚于一颗炸弹的损伤力。我们的心脏剧烈而不规则地弹跳了好几下,我们眼睛木木地看向沈明,他弯下腰,从油油的地面上捡起一个很不起眼的螺栓备帽,“我忘了装它了。”

我们不得不又重新对机械解体,“以前总听说医院的马虎医生把纱布呀,手术钳什么的缝到患者肚子里,想不到我们这里,还有人把机器里的心呀,肝啦,拿出来不放进去。”工长一边干活一边烦躁地念个不停。

我脑子中一片麻木,不仅仅因为还得大负荷地重新干活,更重要的是我心中有学问而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沈明的面目一片模糊,就如一幅拼图怎么拼都只是一团云雾。

让大家干了不少冤枉活的沈明丝毫也不歉疚,反而更增加了牢骚,仿佛一切的过错都在别人、别处。自那以后,工长几乎不安排他干任何工作,沈明就这个班组窜窜,那个班组转转,也算上班了。别的班组的人也烦他,见他来都躲他,他干脆就到车间各个办公室神吹海聊,过混混日子。车间主任是他中专时的同学,也不好太拉下脸说他。主任把他的考勤挂在六组,他呢,就在车间各办公室里打打杂,靠嘴皮子混混时光。沈明干活不行,在车间打点杂,传递个消息,一幅车间干部的派头,别的人不说什么,他也自得其乐。

新线开通那段时间,车间上下都十分忙,只有沈明一个人是闲人。车间干部大多都在为新线的开通和试运行而紧张工作,大家在现场奔来跑去的,连坐下来喝口茶的机会都没有。静寂的办公室只能可怜兮兮地整日闲散着,也拴带着闲得象旷野风中翻滚的废塑料袋一样的沈明。一天,工程处的人到车间办公室,办公室的人都不在,在办公室翻报纸的沈明就接待了来的人。工程处的人问是哪一位,沈明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沈工。对方一听是个工程师,就笑了,却不知道他面前的是一位不合格的工人。对方把来意说了,因为有一批新线工程的紧急配件需要加工,而这个工程又跟车间有紧密的关系,事前双方早就商定把工件交给车间加工。沈明赶紧找齐东西,把需要的数据测量好并记下来,测完还跟对方核对了一遍,然后很满足地送走了来人。等主任回来他马上很高兴地把那些数字报告给主任,主任毫不思考转过背就安排人去加工生产。

加班加点把工件生产好了,运到工地上一用,就发现尺寸弄错了。主任把沈明报来的数字跟工程处仔细核对,这才发现其中一个数字多打了一个小数点。主任一看那个点,眼睛都花了,他恼怒地直骂,“你这个大笨蛋,你不知道他是‘麻糊’吗?你怎么就不知道去重新核对一次。”主任脸黑得可以挤出水来,他不断骂着自己,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那次事件给车间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主任找沈明谈话,“你去别的部门发财吧,我们这儿实在太小了,不够你施展才能了。”主任板着脸,根本不给沈明说话的机会。沈明自觉无趣,怏怏的到段上,各车间部门去开展内政外交。他那些同学都说过他的麻糊故事,谁也不敢收留他。到年底,他见实在呆不下去了,就到劳资办了退养。

48岁的沈明,在精力旺盛,经验丰富,稳重睿智年龄的他,被挤压着回到了家,闲散而无聊地过他的中年生活。他离开车间的时候,我躲在车间大门旁偷偷看他。沈明提着几件旧工作服和两双油手套,背驼得很厉害,脚迈得很慢,拖动他的落寞。我这个在油污里当工人的大专生,面对这个嘴高手低的前辈,眼泪悄悄滑下来。我不知道在时光的推移中,我的心态会不会失衡,会不会也成为一个说啥啥行,干啥啥不行的“麻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