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语心愿

这是一个多么干燥少水的冬天，从入冬开始，如今立春已过去数天，天空中除了飘了一场头皮屑一样的薄雪，就再也亲不到雪的芳泽。我异想天开地想，莫非这个黄河边的城市，五行缺水？不然缘何雨水节气也没有雨水来滋润这座光秃秃灰蒙蒙的城？

身边的静电噼啪作响，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焦渴，喉咙似终于得见的相思的男女般干柴烈火，如果不牛饮般地灌水，我想我大概会干成金字塔里的木乃伊，不是说女人一天至少要喝够八杯水吗，且最好是白开水，而对于不爱喝水的我来说，八杯白开水几乎成了沉重的任务，甚至会有体检做B超前牛饮般地喝水喝到恶心的那种痛苦。

可是，在这老房子着火般的天气里，却又不得不喝水，我想起我爱喝冰糖银耳雪梨粥，便自作聪明地在办公室拿电水壶煮冰糖银耳雪梨茶，可是，电水壶的道行毕竟不如锅灶，煮出来的茶全无味道，于是我又创新发明了大枣苹果茶，还好，酸酸甜甜里飘着隐隐约约苹果的清香，颇合我的胃口，至此，一天八杯水的任务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可是，当我有一天看到了这样的句子“最俗的茶，莫过于在茶里加枸杞、冰糖、大枣”时，那口自制果茶，差点呛住了喉咙，一不小心，我竟然沦入了“最俗”之流？林清玄说“茶和禅相同，人生无所不茶，无不是茶；人生无所不禅，无不是禅”，看来，如此高雅的茶，一定不包括我的大枣苹果茶吧。

可是，我真的曾经高雅过。

捏一撮茶叶放在透明玻璃杯里，倒上开水，等着水色变成深秋的颜色，褐黄褐黄。一些茶叶如沉睡的鱼，静静地潜在水底，一些茶叶则浮在水面，降落伞一样缓慢地一片片打开，然后旋转着落下去，很慢很慢，仿佛水里有微微的风在吹。轻啜一口，微微涩苦，却怎么也品不出茶的香，大概在我的嘴里，上品茶叶跟劣质茶叶并无区别，然而，茶是高雅之物，我宁可附庸风雅也不愿趋于流俗。

记忆中，那是人间四月天，于火车铿锵的节奏中，我奔赴向往已久的彩云之南，在大理白族那极富特色的白色小楼里，兴致勃勃地尝到了白族金花端过来的三道茶，而我却觉得，除了第一道以散沱茶为原料用特制砂罐于炭火上焙烤而成的“苦茶”有点意思外，其余两道茶是那么俗不可耐：所谓“甜茶”，以核桃仁片、红糖为作料煎制而成，所谓香甜而不腻，倒更像饮料，而第三道“回味茶”，所用原料是蜂蜜、花椒丝、桂皮、橄榄，所谓酸甜苦辣麻五味俱全，却无论看原料还是尝味道，倒更像出自厨房的一道汤。倒是被称为“可入口的古董”的普洱茶更有内涵——“香陈九畹芳兰气，品尽千年普洱情”，于是，在猎猎的上关风中，我购买了一块褐红坚硬的普洱，当我摸着背包里的这块硬如铁的茶，想的却是如果遇到小偷，可以用作武器来打，实在是与风花雪月的浪漫意向背道而驰。

曾经去桂林，却遗憾没有好茶可带，记得我当时埋怨：有甲天下的山水，却为何没有甲天下的茶？电影《刘三姐》里，印象最深的除了刘三姐和企图霸占茶山的莫老爷那场精彩的山歌对决，就是刘三姐的巧手采茶了。我不知道刘三姐采的茶是不是翠羽茶，只觉得阳朔七仙峰翠羽茶的传说让人啼笑皆非，那明明是山寨版的牛郎织女。桂林桂树成林，桂花茶香气扑鼻，而我，一向对花茶嗤之以鼻，总觉得若以茶比女人，花茶定是胸大无脑的花瓶，而茶叶就是在水一方遗世独立的佳人，所以，我还是买了点翠羽茶带回家，虽然传说山寨，但愿茶不山寨，而我心仪的，也无非是翠羽茶的名字，总觉得那茶叶间有一只翠羽红嘴的鸟呼之欲出。

事实上，彼时，我喝茶的目的，除了附庸风雅，还有就是提神和减肥，茶功如神，尽人皆知，可是茶叶的减肥功效似乎一直被怀疑，可是有什么要紧，况且我也不是太肥，所以，那样一个时期，喝茶成了我的习惯。

却是不知道哪一天，这个习惯悄然改变，茶叶被我束之高阁，透明的杯子里是透明的白开水。是因为白开水被称为女人的美容之王？还是因为喝茶容易导致牙齿发黄？抑或是惰性作祟，厌烦了清洗茶杯里的茶渍？也许都有，然而最重要的，我没有了附庸风雅的兴致，是的，陆羽的《茶经》博大精深，茶能生善，饮茶洗心，茶是文人雅士之间交流的媒介和主题，然而，有些风雅却模仿不得，身累心累不说，搞不好还会有东施效颦的效果，我本不会品茶，亦没有品茶的兴趣，那就万事随缘，跟茶再见吧。

倒是渐渐爱上了菊花茶，出外吃饭时，我点的一定是菊花，看透明的玻璃杯里，菊花盛放，杯底两粒冰糖渐次消融，菊花的苦和冰糖的甜完美中和，一杯茶便有了世俗的醇香。

有一天在中医院门诊楼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茶工坊”：红梨茶止咳，山楂茶消食，姜茶祛寒等，根据自身状况，可以各买所需，蓝白格子的桌布，一排青花瓷的砂锅冒着热气，麻利地给顾客盛茶的大眼睛的姑娘。便突然觉得，果茶里透出的人间烟火味，是如此亲切熨帖，如穿不厌的贴身旧衣离不了的体贴老妻。

于是，茶叶成了我的白玫瑰，远远地透着冷冷的白月光，而花果茶成了我的红玫瑰，浸润着我凡俗的烟火生活。

《红楼梦》里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以此类推，是不是大俗也即大雅？其实，雅俗又有何要紧，随心随意自在安宁就好。行年渐长中，学会了很多事情不再刻意为之，年少时觉得“随缘”是个浪漫的词，而今方觉“随缘”是个智慧的词，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未尝不是一种澄明的生活状态。

俗就俗吧，我本是俗人一枚，有着世俗的小欲望，也有着平凡的小烦恼，已经学会跟自己的不完美和平共处，并在挣扎的过程中寻找到前进的勇气和力量。就像那杯菊花茶，中和了甜和苦的两极，在我的眼里，很多事情不再非对即错非此即彼，也不再纠结于玉碎和瓦全的不可两全，我终于学会，用淡然温和来安放我曾经几近暴烈的偏执。

一次，跟一个当医生的朋友聊天，我问他什么样的人才算生病？他说不能工作不能爱不能快乐，就是生病。我就觉得，每天能工作能爱能快乐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恩的事啊。所以，就让我在这春寒料峭里，煮一壶果茶或者泡一壶菊花茶，品一品这凡俗的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