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泉杰:西域,我的忧伤之旅
没有人能够真正读懂他的内心,却洞悉了生命最深的奥妙!
列车开动了。我们去的是西域。
西域一直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一想起西域这个忧伤的名字,就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我的眼里流动,我因西域而忧伤。
十八岁是出走的年龄。十八岁,不管你考没考上大学,都应该出走。我的骨子里流着叛逆的血,常曼的骨子里也流着一股叛逆的血,自豪的骨子里也流着一股叛逆的血,于是我们三个悲壮出行。我们出行的原因很简单,高考前的一天常曼无意间说,假如我们三个都考上大学的话,我们去西域吧。我和自豪两个没说什么,就答应了。我、自豪、常曼对西域有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向往情节。因为那里有我们热爱的余纯顺。也许是太爱余纯顺,也许是余纯顺的灵魂在召唤我们,酷爱行走的心灵永远不会因为时空的变幻而陌生。西域,那是一个神奇美丽的地方,那里的空气充满清新,那里的湖泊充满着宁静,那里的大地充满血色。
坐在列车靠窗的座位上,我的思绪像火车一样飞驰。我看见对面一位穷困潦倒的乘客在忘我的狼吞虎咽,而另一位优雅的素食主义者,并不是我的猜想,他曾经拒绝过我们荤腥的食物,则在独自品味着窝头和咸菜酸涩的滋味。我感觉我微笑的眼睛里有一种忧虑的风情。我不是素食主义者,但我也不会放弃素食的甘甜与醇香,克服饮食与味觉的障碍安然融入可能遭遇的种种群体,这是行走江湖必须具备的一种素质。对面的素食主义者是一个流浪艺术家,他的行装透露了他的身份。一头棕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黑色的夹克配上破烂得很有艺术的牛仔,怀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我有一股急切想与他交流的欲望。于是当我再一次拿出美味的食品时,仍然没有忘记向他发出盛情的邀请。但是他仍然是很有礼貌的拒绝了,沧桑的脸上挂着安详的笑容。
你很执著,我说。
你也一样,他说。
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咸菜和馒头。
我并不是在每个地方都吃咸菜和馒头。
如何称呼你?
流浪者。
有目标吗?
西域。
西域,当这两个字从流浪者的口中吐出来的时候,我的灵魂再一次被震撼了。我不知道我和流浪者在此时此刻的邂逅是美妙的缘分还是刻板的宿命。
我说,很巧,我们也是去西域。可否同行呢?
不必了。我和你们不同,虽然我们都爱行走,但你们是高贵的行走,而我是低俗的行走。况且,下一站我就要下车了。
于是我再也找不出话题来了。我只好把目光从流浪者身上移开,移到窗外,窗外成排成排的树木飞速的倒退,亦如我的思想。
流浪者自弹自唱起他自己写的歌。
流浪者的脚步没有尽头
我们行走我们找寻
行走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寻找破碎的文明和坚硬的精神
寻找自然的本真和历史的伤痕
我们行走我们放逐
行走在城市森林和阡陌小路之间
放逐我们飞翔的心灵与自由的脚步
放逐我们沉重的生命和压抑的灵魂
这是一张张游牧的书桌
这是一曲曲忧伤的歌谣
这是一把把精神的细粮
…………
流浪者的琴声悠然而辽远,流浪者的歌声苍茫而凝重。
果然到了下一站,流浪者背起行囊潇洒而坦然地走了。
我追到车外,握住他的手,我相信我们会有缘再见的。
后会有期,他这样对我说。
我们是在华灯初放的时候,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下火车的。我们无心顾及西部城市别样的夜景,找了一个舒适的旅馆痛痛快快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我们很早就起来了,并不是我们愿意起来,只是这里的太阳出来的太早。我站在旅馆的窗前向太阳升起的地方眺望,好高远的天空,好辽阔的大地,这就是西域了!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西域了!我们骑着奔腾的骏马,在西域大草原上尽情的驰骋,我们买下藏民的哈达,登上帕米尔高原,实现了对帕米尔少女和雪山的幻想,在荒野的路上看见一条被拴死的狗,常曼为它垒了一个坟,并为它洒了几滴泪。享受了一顿荒野大排挡,嘴角带着手抓羊肉和马奶酒的余香来到香梨之乡库尔勒采了一束忧伤的无花果,随着驼铃穿越了一段短暂而惊奇的丝绸之路。在喀什,常曼遭受了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没有恶意的调戏,常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而把那个中年汉子调戏了一番。在塔县的旅馆里眺望石头城的遗址和它背后若隐若现的神山牧什塔格峰,来自远古与神灵的忧伤填满了我的心坎。那些离去的,那些存在的,那些未知的,太多太多的诱惑,太多太多的迷茫,从而太多太多的忧伤。这就是西域了。或许西域本来就是一个忧伤的地方,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每一个生灵都可以激发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无限忧伤。我五岁那年的忧伤赤裸裸的展现了出来,忧伤无罪,也不是廉价的,同时放牧自己的脚步和心灵,是另一种体验,另一种思考。开始在路上,进行在路上,结束在路上,一切美丽而残忍。
西域,它属于向往天马行空的人。
西域,它属于渴望生活醉意的人。
西域,它属于追求心灵自由的人。
最后我们来到了罗布泊,这里有我们敬仰的余纯顺。可是我们踏遍了罗布泊再也找不到余纯顺的身影了。余纯顺去罗布泊考察,用车子把食物载到罗布泊的一个地方埋了,可余纯顺回来的时候却再也没找到他的食物。余纯顺就这样永远的葬身于罗布泊。罗布泊是死亡之海,我们无法深入其腹地,只能在它的边缘地带徘徊。罗布泊浩渺无边,我们来到罗布泊的时候立刻被一种悲壮的情绪所包围。脚踩细软的沙粒,放眼望去,漫漫黄沙,萧瑟竟终古,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凛冽的风吹打在我们干燥的皮肤上,酷爱摄影的我用镜头四处追寻大漠的悲壮之美。历经风沙锤炼的胡杨,孤傲地挺立在天地之间,寂寞而又执着地等待远处模糊的红柳的影子。厉风在辗转,把胡杨塑成愤怒抑或呐喊抑或哭泣的姿态,千年不倒。悲哀的是,这些历经血泊洗礼的胡杨最终只能沦为老百姓灶中的枯柴,又有多少人能看到它抗争的肩,领悟它风蚀的美?天地无语,胡杨亦无语,除了是一种姿态,还是一种姿态,千百年来与它长相厮守的唯有风沙。岁月流逝,它的生命留在了永恒的时空里,狰狞的枝杈仿佛在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远处依稀可见几个凄凉的墓冢,一堆堆的白骨是英雄的忠还是牛马的怨?抑或是一个孑然漂泊的风中过客?我遥想着这里曾经是一片美丽的富饶之地,只是因为千年的浩劫才使昔日的辉煌成为今日的废墟,掩埋在黄沙中的古老的城市在悲凄地呜咽着什么,是骁勇善战的铁骑将军还是至死不渝的情感?残阳滴血,断肠人在天涯……
我把常曼、自豪留在一棵胡杨树旁,忘乎所以向沙漠奔去,我用手中的相机凝固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瞬间。无限风光在远方,比远方更远的远方像一块巨大的磁场把身如铁屑的我轻而易举地吸去。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被地平线吞没,刺骨的寒风像刀片一样割在我的肌肤上,这时我才猛然醒悟,我已经走得太远了。我回头一望,早已没有了常曼和自豪的身影。我想循着原路返回,可我的足迹早已被风抚平。我不知道我身在何方,我不知道我要去向哪里。一股强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我四顾茫然。我不知道我是否在沙漠的中间,我的四周一望无际,没有一点参照物,我不敢迈步,我怕我再迈动一步我就会永远迷失在这片沙漠里,永远葬身于这片沙漠里。天渐渐黑了下来,沙漠的温度骤然下降,我冷得全身剧烈的战栗。我感觉我的每一根发毛都竖了起来,冻成无数根细长的冰针,刺得我伤痕累累,鲜血直流。我开始呼唤常曼和自豪他们,可我的声音是那么苍白无力,茫茫沙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我喉干舌燥,再也喊不出声来,可我仍然没有听见他们的回应。我开始绝望,恐怕我今生今世再也走不出腾格里沙漠了。我又冷又饥又渴又怕,不断涌出的泪水立刻被化成冰粒。我想,我再这样下去,不要三四个小时就会被冻成一具僵尸。为了抓住存活的每一线生机,即使我已经全身乏力,我仍然要坚持在原地不断地活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我右前方突然出现一团舞动的火光,紧接着我听到了自豪呼唤我的声音。是自豪!一定是自豪!自豪脱下他的外套,把一只衣袖缠在自己的手臂上,用随身带的火机点燃衣服,然后竭尽全力旋转着挥舞着。我看见了希望的火光,那舞动的生命之火和自豪旋转的身体在我眼里成了一出绝美的舞蹈。刹那间,我全身充满了力量,向着那团火光奔去!
这就我们在罗布泊一段惊心动魄的险遇,多年以后的今天,我常常想,罗布泊正是因为它充满了死亡和恐怖的气息,才能诱惑许许多多的置生死于度外的人一步一步的向它走进吧。
也许真的是天意,在我们结束罗布泊之旅时,我们再一次神奇般的遇到了那位素食主义者兼流浪艺术家。
你好,我说过我们会有缘再见的。
殊途同归。我看见他的眼里有我一样的兴奋。
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可以。
这下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了吧?
我从小就没有名字,流浪者是我自己给自己取得名字。
我告诉了流浪者我行走的路线,流浪者也告诉了我他行走的路线。
流浪者阴郁地说,你那条路线太残忍,我走过多次。
为什么?
你不觉得吗?充满了太多的死亡与愚昧。
于是我开始回想我所经历的两次刻骨铭心的死亡。
第一次是在纳木错湖。纳木错湖被藏民誉为圣湖,传说是圣姑为救济当地缺水的灾民幻化而成。我们是在早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到达纳木错湖的。那时的纳木错湖碧波万顷,金光闪闪,像一块巨大的嵌着波形花纹的翡翠。纳木错湖没有天鹅飞过,却比我们藕香村隔壁再隔壁的天鹅村的芦苇荡要有气势得多,一眼望不到边,有点大海的味道了。这时候我们看见一支由老人组成的藏民队伍阴沉沉的向我们走来。他们带着宽大的帽子,拖着破烂不堪的长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纳木错。老人们风吹日晒的脸上被岁月的刀子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当他们走到纳木错湖边的时候,长长的藏民队伍齐刷刷地坐了下来,以最虔诚的姿态面对着圣湖。只有为首的一个抛开长长的衣袖,举起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停吟了片刻,然后带着他的咒语婴儿被抛进了纳木错湖。婴儿从高高的上空落下,还没来得及啼哭就被淹没在湖里。这时,纳木错湖剧烈的动荡起来,接着湖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红影,但很快红影就消失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后,纳木错湖又恢复了平静。那一刻,我们感觉有一股巨大的风从我们身边刮过,我们感觉大地在摇晃。常曼的惊叫声惹来了藏民老人愤怒的目光,我们惊心动魄的逃离了纳木错。
第二次是在去拉萨的路上。我们的车被一位朝圣者挡住了去路。我们下车发现这位朝圣者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们不忍心丢下他不管,于是就把他抬上了车。朝圣者的膝盖流了很多血,于是我们拿出药和纱布准备为他包扎。可他拒绝我们的救治,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我们和他说话,他也听不懂。他和我们说话,我们也听不懂,司机也不懂藏文。我看见朝圣者似乎很焦急的样子,似乎对我们擅自把他抬到车非常不满。可是我们又对他迷乱而古怪的手势以及吱吱呀呀毫无办法。后来我看到他用脚踢门,我才明白他想下车。于是我叫司机停车,朝圣者几乎是爬着下了车,然后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又艰难的撑起来,一跪一拜的顺着原路爬回去了。常曼说,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等我们从拉萨返回来的时候,那个朝圣者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们下车一摸他的鼻息,他已经死了。
我问流浪者,我始终不明白那些藏民为什么要把婴儿投入湖中,还有,那一道红色的影子难道是我们的幻觉?可是我们却那么真实的感觉到它的存在。
流浪者说,红色的影子可能是真的,那是传说中的湖怪,一种身体庞大的食人鱼。纳木错湖附近的牛羊马匹等牲畜经常无缘无故的失踪,很多藏民亲眼目睹了湖怪在湖中兴风作浪,往往是红光一闪,在纳木错湖饮水的牲畜都被卷进了湖里,连人也一样。至于那些藏民为什么要把婴儿投入湖中,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猜测,这可能是他们迷信的做法,他们想用婴儿供奉湖怪,祈求湖怪给予他们风调雨顺、平和安宁的日子吧。那样一个幼小的生命就这样投入湖中,真是太残忍了。这就是愚昧。这时一个宗族的愚昧,你用思想和精神无法改变它,只有靠时间和科学来改变它。
那么,那个朝圣者呢?
他是为了信仰而死。他必须向着他朝圣的方向不停的行五体投地大礼,直到抵达他心目中的圣地。在这期间他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哪怕是死亡。
来自远古和神灵的忧伤再一次填满了我的心坎。这就是西域了。
开始在路上,进行在路上,结束在路上。一切美丽而残忍,我说。
流浪者又要和我们告别了。这次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碰到他,但我仍对他说,我相信我们会有缘再见的。
但愿如此,流浪者淡然的答道,依然是安详的笑容。
流浪者又开始自弹自唱起他自己的歌谣。
流浪者的脚步没有尽头
我们行走我们找寻
行走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寻找破碎的文明与坚硬的精神
寻找自然的本真和历史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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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张游牧的书桌
这是一曲曲忧伤的歌谣
这是一把把精神的细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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