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不入
一个老师傅,看似格格不入,其实处处都想融入我们这些年轻人中
本文的故事性很强,一个脾气不好但是对工作和生活都很有热情的老工人形象跃然纸上。生活中总有这样“格格不入”的人的存在,正如作者所有他们处处都想融到我们一起,我们应该多一份宽容和理解。
老工人姓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刚到班组的时候,他瘦而高的身躯悬在屋子的一角,严肃着应对我惶惶中的热情。大家“老工人、老工人”地称呼他,我有些不知所措,忐忑不安中也跟了大家的口,他就大大的不满意了。他声音高高的撩起来,“毛小子,读了几天书就了不得了,也学得这么没礼貌。要学在工作中去学,别在嘴上学,在手上学。”我就吓得不知道该咋喊了,只得神色惶惑地躲开。过了几天,我想出一个办法,免姓去名用个空洞的词:师傅。
这个称呼他倒也马马虎虎接受了,但干活他却总也不肯放过我。在那阔大而噪杂的车间里,他的声音如丝线吊着直往上窜似的,“手势错了,工具用错了。怎么乱干,按工艺程序来。掌握好轻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样一些声音在车间里荡来荡去的,弄得我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不过,这也促使我不得不十分认真地对待工作,练了一些基本功,也掌握了一些工作经验。
前几年的周末下午,工人们都要挤点时间,凑在一起甩几把扑克。在我们段里有一种多年形成的“千分”玩法,段里的人很痴迷它。我刚到班组,老工人就叫上我跟他玩对家。虽是初学,可我自认为在牌的玩法上还是有点悟性的,就毫不犹豫坐上去。没打上几把牌我就后悔了,老工人根本不理会我只是个初学者,无论是出错了牌,理会差了意思,都要吼上几声,“你会不会打牌,我动眉毛动眼睛的,你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吗?”他的声音声嘶力竭,高扬而狂放,弄得我心惊胆颤的,手里拿着一把牌,竟不知道该出哪张好。我后来才知道,老工人的脾气更比我经受的暴噪一些,在以后的日子里,还看见他因为打牌把桌子拍得梆梆的。有人劝他,“打牌又不赢钱赢米,干嘛那么认真,不就图个乐子吗?”
“打牌就得按牌理出,出错了不说几句,行吗?”他还蛮有道理呢。就因为他这个脾气,车间里很少有人愿意跟他打对家。老工人理会不到别人的不愿意,总是争抢着挤上我们这些玩得兴正浓的桌子上,“你休息会,让我来几把。”把我挤下去,大家也不说什么,陪着玩几把,有人就借口急事走了,旁边的人也不接上去,大家就无声无息散了,重又找一个地方,继续开战。不过,幸好还有几个牌技总不见长,牌瘾特别大的工友能“漠视”他的高声和暴躁的认真。
老工人是修完这条铁路后留下来的。他在车间里是资格最老,年龄也是最大的,他的名号是从大家嘴里自然流出来的。他到了60岁,他舍不得离开,车间也想到他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技术,破例返聘了他,让他带带年轻人。
不想,经过形势的几轮汰选,车间里的那些老设备都经过技改和更新,高科技越来越多了,工人也渐渐变成了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很多人都不太理会老工人了,“什么基本功,现在叫高科技。”老工人面对那些新设备新工人有些落寞,声音低沉而压抑,干起活来也默默地不出声。周末的时候,再没有人跟他打牌了。并不是他脾气不好,而是年轻人都不愿意打素牌了,多少都要带点彩头才会打。“去,去,去,没一点刺激性,谁还玩那种牌哟。”大家改了一种新的玩法,称为“巴五”,多多少少加了些刺激因素,即钱在里面。老工人是决不玩带彩的牌,他很是厌恶在牌中的钞票来钞票去的。时候长了他的声音变得哑哑的,想要高高的叫上几声也不行了。
到62岁的时候,他觉得再待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了。照他的说法,“我该试着喝点小酒,品点花茶,养点花草了。”
老工人临要走的那几天,段里的数控机床坏了,一帮人忙活了好几天也没修好,这可急坏了车间领导,车间的年轻技术员不断在书中找寻着原因。一手拿书,一手油污,边干边查找,最后实在没办法,准备找厂家派人来处理。
老工人跟在大家后面,不言不语。当大家都把工具、书一丢,灰颓地背转身,准备收工。沉默的老工人说,“让我试试吧。”经过一番折腾,他捣古捣古,机器竟神奇般恢复了运转。
大家围着他讨经验,老工人说,“你们注意去看那些关键地方了,在书上找来找去的,书上哪里会写到那些细节。我呢,我在不经意间看到一个部位的螺栓形状和位置有些微变异,我凭感觉想到毛病可能出在那里,果然……”大家都没了言语,“唉,想不到我这点老基础还能在高科技里管点作用。”语气中的沧桑感漫溢而出。
老工人脱下工作服,认真地在水龙头前洗了手上的油污,然后慢慢往车间外走,“我是真的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