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你什么时候开门

黄杏醉南风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4-15 13:24 责任编辑:司马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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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编者很早就拜读过作者的散文作品,应该说作者的散文有现代派的风格和意识流的特点,这种特点即是愤青。作者文笔老练,读罢作品往往令人揣摩,这当然是品味作品的思想性了。推荐。

有人说,秋天是多思的季节,但是春天,又何尝不会使人想入非非呢?比如说——

公元2004年的一个傍晚——也就是黄杏我第二次遭难的第二年,一张包油条的纸片在昆仑菜场的后门口飞,油腻腻的翅膀飞过丁字路口的女贞树时,泛出金子一样的光——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对面老字号的“潘驼背皮鞋店”,改成了卖螃蟹的商店。螃蟹我买不起,但闻闻新鲜的臊腥味儿也不懒。况且有钱没钱,谁也不会林教头们的金字写在脸上。于是我像个有钱的主儿,底气十足地向里面踱去。当然,店不是很大,吞吐着诱人的异味的螃蟹们,被分别安装在几十只白色的……筐不像筐,桶不是桶的容器里,一半是水一半是蟹。有的十几只咬扯在一起,难舍难分;有的嘹望哨似的爬在高地,举着两螯——但一例张牙舞爪,唯我独尊,做报告的局长书记一样口吐白沫。我也咽了几口唾沫,正准备离去,忽然,里边的靠墙的一张矮凳上,使我心里一亮:一本书,一本欧洲的一位二流作家的二流小说。啊呀我有点意外,小吃一惊,在这螃蟹盛行的季节里,在这横行霸道的地方,赫然出现这个东西,就像吐着唾沫点着一张张油腻腻的钞票,忽然间杂了一瓣玫瑰,是多么的不协调,不相称。于是我向店主看去:店主是个年轻人,长得胖胖,白白的肤色圆圆的脸,尤其是鼻梁上的玳瑁眼镜,使他看起来像个伙食不坏的大学生——这人的身上也干净,没有螃蟹味,倒有些儿书卷气。显然,他初出茅庐,缺少从商的经验,看不出我的口袋是鼓胀还是干瘪。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就买不起大块头的螃蟹,拚拼凑凑只能买几个零落的脚,最好是次生的。因此他看见有人进门,不分青红皂白,殷勤跟在身边,指点着这个,介绍着那个。我也嗯嗯啊啊,缺啥补啥,乐得充回不掏钱的阔佬。……然而,那个灰蒙蒙的墙边,放了一本书!白色的底色,浅红的版图,装帧简洁,典雅……犹如一枝白玫瑰!

啊,我的恩恩怨怨的书!遥想黄杏两年前,意气用事,神经错乱,又一次鬼使神差坏了运。于是请了个挑夫,赤裸着上身,捆捆扎扎,一担担,将曾经给过我多少梦想的它们,挑离改弦更张的居所,挑往地道一般的出租屋……从此就背上行囊,再也没敢碰过。

砸了铁饭碗的初级阶段并不自由浪漫,就像突然断了奶的婴儿;打工的租住屋的夜里是开窗还是关窗?一直是哈姆雷特的天问——关窗,屋子烟雾缭绕,热气腾腾,瞬间就成了蒸笼,鬼睡得着!开窗,每天都要争吵“轰隆隆”袭击我们的是蜻蜓还是蚊子,甚至直升飞机?其实这种小痛苦,仿佛从来就是别人的事。对我来说,有本书(最好添杯茶,几支烟),天堂跟地狱有什么区别?但是如今,胡子拉碴,高矮胖瘦平均文化八年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能让自己新来初到,就成为自命清高的异类;况且,蓬头垢面,臭汗淋漓,又怎能沾污我心中的缪斯女神?再则,说句心里话,腰间挂了个排泄袋,幽灵一般出没在厨房、卧室的老房东,念念叨叨,让我如何张开美丽的翅膀?感谢你!“超级玛丽”,陪我一关关跳过漫漫长夜。

……现在,她就定定看着我,在墙边,这个寂寞女神,总是诱惑我的魂灵。但是生活的历练,多次提醒我不能幼稚的地下党一样过早暴露自己的内心,于是我正话反说:“咦——现在还有人,看这种书?”店主眼镜的脸上果然出其不意,飞起两朵通常是异性的红晕,羞涩着,支吾着,就像读文学名著是多么的见不得人,被抓了现行,说:“啊,不是我。是我……妹妹。她今天,没来。”

妹——妹?!说真的,我自乘风破浪,勇往直前降临人世,歪歪斜斜长到今天,几乎就没有见过认真捧读文学名著的。只有一个姓林的少女,有一天在我还没有破产的客厅告诉我:“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但这个女郎是断不能引为知己的。因为她琼楼玉宇,衣袂飘飘,不需要为柴米油盐医疗保险子女入学住房贷款汽油涨价等等等等操心,算是有一把权当劳动工具的锄头,却不是因为盘中餐的锄禾之用,而是用来葬花,看见没?闹着玩儿的。花自飘零水自流,我可没闲功夫陪她。你说,我黄杏甭说遭了难,就算考中了进士,敢引这极品贵族为红粉知己?况且,她不久就香消玉殒了。因此,命中注定,天生寂寞……

我有一种预感:这个薄脸皮的书呆子,螃蟹店开不长。但又分明希望他开下去,开下去……因为他有一个读世界文学名著的妹——妹(虽然只是二流的)。

这样,我回家的次数就渐渐多起来。

不管是汗水淋漓或者冻得瑟缩,不管是重任在肩还是无所事事,每次回到我蜗居的城市,摩托总会在他的门前掠过。是因为我的黄昏的抑或清晨的时辰不对,还是别的我不得而知的原因?每次经过他们的门前,都是大门紧闭。莫非是我的灵魂枯燥得太久,产生的梦呓?或者根本就没有那本书?从来就没有那个店?但是“潘驼背鞋店”的招牌,分明又荡然无存……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但不管怎么说,我在这希望与失望之间,鬼使神差,告别跳跳蹦蹦的超级玛丽,解开被挑夫捆得严严实实的的包……一股霉气。仿佛总有一天,一个美丽的女郎,会来到我身边,跟我交流我的寂寞,我的忧伤。而我,为了不至于过于浅薄,为了一点可怜的虚荣,为了剥得她的青睐,……穿着裙子,长发飘飘,并且有一架高耸的鼻梁,油墨的香气……怅然若失。

蚊子或者蜻蜓,不知什么时候不再嗡嗡。村上的柿树,几乎被我吃光了叶子,有点苦涩有点儿香(不比雀巢差),剩下的树梢的几丛,因为老乡没有“人”字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它们在渐次凛冽的风里小红旗一般飒飒翻飞。飞来飞去,就飞起了雪。我不知道,是这年的冬天特别冷,还是我心里没有温情,总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冷过。我从楼上的窗里看出去,天和地几乎一个混沌的颜色,就好像女娲从来没有来过。平时能见到的不远处的采石场、前锋山,……杳无影踪。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灰蒙蒙,就像生了白内障。天晴卖草鞋,落雨卖雨伞,各有各的欢喜。就将两个用空了的酒精瓶,灌满热水,一个放脚边,一个放手边,放心懒在被子里,做我的春秋大头梦。总是有三三两两的工友,人还没到,叫声和脚步声先行,“斗地主斗地主!咚咚,嘻嘻……”勾肩搭背。“没钱。”我将被子拉到鼻子。“你的钱呢?留着沤棺材啊!”我说:“轧姘头。”入乡随俗,轧姘头,哪个听不懂?潮流。

啊我的姘头,你在哪儿?我的姘头是精神层面的,是心里的诉求,是伊豆的舞女。

我仍然起劲地奔波着,每一次的不得相遇,使我愈发韧性,越战越勇。“去年今日此门中……”我很想看一看,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陪我一起欣赏世界文学名著,……毫无用处,并且是一个MM。

回家的路途虽然不是跋山涉水,远隔重洋,但天气的变化常常弄得我狼狈。有时候,分明是和风习习,红日西沉,我车轮滚滚,摩托行至黛青的伏牛山隘,天公就不作美,雨劈头盖脸。管它呢,我如怀揣着什么强大的精神支柱,只当隆隆雷声,是无数志同道合的文友为我壮行的鼓点,是无数粉丝土豆为我喝彩的掌声,在“劈喇喇”形如野山参的闪电里,呼啸而去;有时候,看着天上烟雨迷濛,瓦棱下滴滴答答,如超龄服务的月嫂的乳汁,估计天将久雨不开,告个假,栉风沐雨百十里,行至市郊时,忽然发现街边有行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我也生出怪异,放慢速度,探个究竟,却是艳阳当空,彩云满天,只有我一个人,雨衣雨裤,全付武装……

我不后悔这样的长途奔袭。霓裳仙裾今在何方,何处才是我的骄傲?

我在无数次的来回里,已不知不觉间,将手边的好多书重读了一遍。记忆里离工地十里的小镇,永远风尘仆仆,叮叮当当,卖不尽的锄头、铁耙……和门口排着的一不小心绊个趔趄的大大小小的地雷一般的锅碗瓢盆。从头至尾,从东到西,这个脚踏三省的小镇,看不见一个书店。难道这里的人们,只吃饭不识字?我在窃贼一般的多次侦察里,还真找着了一个书店。咸鹅,劈柴,一条长得像猪的狗,饱读诗书似的晃悠在门口。几乎全是教辅书,所谓的一排文学名著,都是抽脂减肥的木乃伊,名曰“中学生读物精华本”。这样的精华我以前也买过一些,读着读着就是甘蔗渣滋味。我正兴味索然,忽然,一本厚厚的《植物》引起了我的兴趣。说真的,做人真是没有意思,如若真有来世,我愿意两世为树,与云雾为友,以山岚为伴,袭风侵雨,我的生长得柔弱或者苍劲,是自个儿的事,少了人世的许多纠结。这样想着,就全然不顾一百大几,从一只眼睛肯定看得见的店主老妈妈那里付过钱——既已潦倒,彻底一些又何妨?况且我的墙边的站立不稳的大约六十有余的老妈妈呀:你的这本有五块豆腐之厚的生僻书,倘若我不买走,大约再过一百年(假如你的店还存在),他还将躺在这里吧——这个叮铃当踉的小镇。

又下起了雨,我抱着沉甸甸的《植物》,一边往回走,一边想:女郎,你什么时候开门?我们来谈谈……文学,在菜市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