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上柳

送君霸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我向秦人问歧路。

云是王墼南登之古道。古道连绵走西京，紫阕落日浮云生，正当今夕断肠处，黄鹂愁绝不忍听。唐李白《霸陵行送别》

柳即“留”也。交通不发达的时代，故人灞上折柳送别，柳色青青，含烟帯雨，飞絮飘飘，情深意重；情人杨柳岸，晓风残月，泪眼相对，无语凝咽。依依柳丝，绵绵柳絮寄予了远离家乡的游子浓厚绵密的留恋愁思！如丝如线、柔肢软腰的柳树临风袅娜，羽化为情何以堪的多情公子和多愁善感的青衣女子，蕴蓄了多少离人浓烈的思念和牵连不断的忧伤情愫，凝结了多少柔质弱心无尽地牵念和期盼？

《西安府志》中云：“灞桥两岸，筑堤五里，栽柳万株，游人肩摩毂击，为长安之壮观。”每当春意盎然、春风扑面之际，柳絮漫天飞扬，烟雾蒙蒙，成了长安灞桥一大景致。唐时在灞桥设有驿站，当时叫做“滋水驿”，也被称作“灞亭”。古时人们多在此处迎宾送客，依依话别。灞河、灞桥、灞柳、灞亭，古往今来，竟让无数人为之“倾倒”，生离死别，离愁别绪，诗情才气，到了这个地方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鸣鞭落日禁城东，渭水清烟灞上风。都旁柳阴回首望，春天楼阁五云中。

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好风倘借低枝便，莫遣清丝扫路尘。

柳树有极其柔韧顽强的生命力，随便用手撸下一枝柳条，用手折一根柳棒，信手把她们插进泥土里，不需要一丝根须，不需要精心地施肥浇水，随意自然地沐浴风雨阳光或粗暴或悭吝地施舍。不久，枝干青了，萌发出纤柔娇嫩的枝叶，故而有“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谚语广为流传。一棵生长了几十年至上百年的庞大柳树，隐天蔽日的树冠，繁茂粗壮的树干，浓密厚重的枝叶，往往会招来狂风地剧烈摇撼和雷电地贸然侵袭，老柳树的面容被摧毁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苍老扭曲，老柳树的躯体上会留下一个个惨痛的伤疤深洞，似乎还能看到老柳树身上会汩汩地流出血液来，但是，老柳树不会因此就颓废殒命，她会继续簇生新绿的枝叶，擎起华盖巨伞为人们送来清爽阴凉。

灞柳是古城最早报道春讯的美丽信使。当灞河面上残留的最后几块坚冰消融、空气中微寒尚存之时，柳树僵了一冬的万千手臂，便最敏感地触到了丝丝温和的气息，温香软玉的柔嫩起来了，柔丝软系的枝条上便迫不及待地冒出了鹅黄青嫩的芽儿，如同雏鸭张开的小嘴，似乎还能听到鸭嘴里发出“呷呷呷”的乐音，衬得牧童的天鹅的鸣叫声声更显清脆嘹亮了。远远望去，河畔，路边，到处是一团团淡黄色的烟霭轻笼妙织着，朦朦胧胧，如纱似雾。淅淅沥沥的春雨润泽出美人眉黛似的纤细柳叶儿，绵亘为涟漪微漾的翡翠海洋，空气中处处氤氲着淡雅清爽的气息。春阳煦暖，柳枝儿越发千娇百媚了，出落为袅袅婷婷的美娇娘，伴随着春风婆娑起舞，摇曳多姿，垂挂下一张张繁盛的珠帘翠幕，纤巧的月牙叶也渐渐舒展成了披针形，绿意也愈来愈浓了，由翠绿变成了碧绿。随着暮春的到来，漫天纷飞旋舞着雪花般的柳絮，酿足了深深浓浓的离情别绪，使人懊恼。

今天的灞桥同往日残留在水中的痕迹相比，跨河大桥无疑宏大伟岸，如虹横贯东西。驻足静观，桥颇具十足刚性却有着柔情作伴，设计行云流水却微含伤情别离。如果说破败能代表繁复的历史和过去，那么，以静默的方式注视着眼前这些桥梁建筑，无疑是对逝去往事的不尽追忆和敬仰。

长堤沿河，一棵棵柳若静默的女子用绿点缀着河水，揣着幽微的心事站在蓝天碧水之间，用时间见证着一座城市的兴衰与悲欢。突然，我意识到这般思维似乎有着某种传统的因循，沾染着某种文化的痕迹。我想这些全应是宿命吧？从灞塬上向下俯瞰灞河，你便愈发能够理解生命本身的意义。可在这样的生命奇迹背后，又该隐藏着怎样的情感纷扰呢？柳的软弱，让我从心底对它们充满怜爱。

每年春天，河两岸的鹅黄就从曲曲弯弯的河边悄悄蔓延开来，如同诗书里所写的：江南江北雪初消，漠漠轻黄惹嫩条。灞岸已攀行客手，楚宫先骋舞姬腰。清明带雨临官道，晚日含风拂野桥。如线如丝正牵恨，王孙归路一河遥。飘拂的柳萦绕着淡淡思绪，一任伤感在诗词的吟咏中漫然盛放开来。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灞水的大气，杨柳的灵动，才吸引着众多文化骚客身心向往，挥毫颂唱，才衍生出浩如烟海的诗歌。那音韵中的回味，那豪放中的逸乐，无不重重地写下了人间真执的情谊，深深渗透进长安古城历朝历代文化的精髓。

沿河上行，两岸细柳影影绰绰，丰腴修长的身形映衬着浮云中的终南阴岭。让人从清漪中遥望到蓝田人、半坡人依水生活的身影，也让人从中知晓了太多折柳送别的感怀。柳林世界的与众不同，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读懂的。从烟波浩渺的阴柔滋水到弱柳弥漫的灞河长堤，仅从一棵棵柳树的变化过程，就可以认定这是一部记载伤情别离的历史长卷。虽然历经数以千年的沧桑变迁，也让流经不息的河水涤荡得面目全非，但那种精神的内核仍深深封存于河床巨厚的积淀中。穿过零散的往事，人们依然可以感受到灞桥柳从心间轻轻拂过的痕迹。犹如从天飘落的一块绿毯，把人世间的多情、伤情、别情、痴情一一叠置成多样多彩的风景。

年年柳色，霸陵伤别。灞桥两岸又是十里绿柳成行的季节。勃勃春意葳蕤着，用无声的茁壮提升着生命的灵性与高度。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威风凛凛的秦穆公面对数以万众的将士指天盟誓，要力逐西戎，振兴秦国，独霸中原。从此滋水易名成为纪念千秋霸业的灞水，桥也称之为灞桥。掷地有声的誓言和着将士们雄宏的呐喊声，将无数的阳刚和暴烈注入进这条阴性的河流中流淌。历史记载灞水从未干涸也未断流过。是啊，怎么会呢？时至今天，我们仍能从这豪气冲天的命名中想象出当时秦穆公的凌宵霸气，以及战事捷胜的无比豪迈、喜悦。

刚强是灞河的性格。因为有柳，刚中带柔则凸显了灞柳的风情依依了。我不知道世界上的河流是不是都洋溢如此情趣？但灞柳确是有着太多的牵挂在其中。那不断抚慰着水面的柳枝就如同婉转的水草在述说着一曲曲的衷肠，把沉沉的思念，把漫漫的哀怨都化为一抹抹泪水。望着远去的河水，耳边传来了孩童们稚真的诵书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菲菲。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不知道灞桥何时承载起人生中形形色色的别离，但从西周的民谣中读出的是思恋，感触的是伤痛。每个生命都是不可或缺的风景。远处的如黛苍山，流淌的潺然河水，纤弱垂眸的是柳枝，静伏不动聆听自然的虫豸，都恍若一幅灵动的山水画卷，将写满着的随性、悠然，都真真切切横亘在天地间。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风吹动的何止是柳枝呢？那些戎装铁甲的兵戈，那些青色长衫的幽苦，都在沾染行人的柳絮中幻化为一声揖别，一声长笛的怀念。从此，时光流逝的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风景。远远的，远远的。

“鸣鞭落日禁城东，渭水轻烟灞上风，都旁柳阴回首望，春天楼阁五云中。”新生的灞柳，承载着家乡人民的祝福和祈愿，沐浴着阳光和风露，正在茁壮成长着。我想，明年的春天，它一定会有另一番更加动人的景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