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老了
题记:娘亲病了,是不治之症在医院中住着的时候三哥先是去上班了,二哥也没有回来,我也必须要走了,背井离乡的走了,走时看见大哥佝偻的身子,我背过身子哭了,走时听见娘亲督促我回去的话语我再次的哭了,母亲一生就这么老了呀,而今娘亲病了,不治之症,我却还要奔波在外——
娘亲那弯曲的背驮着我的儿,粗糙的手牵着我的女,满是皱纹的脸上写着的尽是沧桑,让我——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的心无法宁静,无法不把娘亲往昔那些苦难的岁月再现于我婆娑的双眼前,逐渐的放大,放大——
娘亲老了,其实我们兄妹五人在娘胎里的时候就感觉到,那些苦难的岁月和生活使本来如花似玉的娘亲日益的衰老着。
当年,娘亲抱着以死相许的决心和外公对话时,我不知道外公那时候有没有山羊胡,如果有,一定是气得一撅一撅地:“要嫁给那个混小子可以,以后受了苦受了难,不要后悔,最好莫进我的家门!!”当年的自由恋爱少之又少,而能够成功的几乎等于零,我的娘亲成功了,是以她带着胜利者的喜悦和甜蜜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爹欢庆的结合了。
生活毕竟是生活,无法让你不痛苦,本来就是一贫如洗的家,再加上爹的赌瘾极大和风流成性的品行,使娘亲在有了我的哥哥之后便逐渐地衰老了,爹那会在单位里,白天上班,夜里自然是不归家的,娘亲便在这夜夜空房中渐渐衰老,日子里还要拖着怀有二哥的身子下地挣工分,做饭养家,满地跑的哥哥一个人在家常常是饿得嗷嗷叫唤,娘亲从生产队里回来后,必先抱着哥哥大哭一场,就在这哭声中娘亲老了。
娘亲不甘心日子就这般苦下去,这般过下去,就拖着沉重的身子,挪动着浮肿的脚,牵着哥哥的手在院里院外栽下了一棵棵梧桐树,从此便寄予了生活的希望,在这希望的守侯之中,娘亲再次的衰老,二哥能跑动了,能和大哥拌嘴的时候,爹将那颇有长相的树一棵接一棵的卖掉了,奉献在赌桌上,三哥这时候也在娘亲的肚子了孕育着,他不知道娘亲的苦楚,仍在吮吸这娘亲的血泪,娘亲的咳嗽愈来愈明显了,时不时咳出一些血块来,素以中医见长的爷爷说这是痨病,爹回来看了看躺在堂屋小床上的娘,摇摇头,转过身,走了。不知是苍天有眼还是娘有顽强的毅力,娘亲竟然从鬼门关转了回来,一度被村里人说是神话,稍后我便躲进了娘的子宫中,日夜折磨着她,怪她起早贪黑的劳作连带着我,怪她满天繁星的午夜还要在院子里剁那发出霉烂气味的红薯干,怪她还没有合上眼就起来到生产队的牛屋里牵牛拉磨,怪她蜷缩在鏊窝前挤压了我,怪她没有柴烧的时候跑去棺木地里拽棺木板的时候跌交跌痛了我——就在我责怪娘亲的时候,娘亲老了,娘亲老了呀。
兄妹五人中我是最会折磨娘亲了,在我落地之后的两个月里,几乎是夜夜啼哭,二哥瞪大了眼睛向我龇牙咧嘴,三哥把头缩进被窝里,试图用脚把我这烦人的小东西踢下床去。爹呢,生我的时候是来了,可一看是带把的,头一扭,走掉了。奶奶踮着小脚来了,将我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终于发现我的一只耳朵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后来里面果真流出了脓血,奶奶说,这孩子八成活不了了,随后将我偷偷的抱到了湖坡里,娘亲疯子一般的赶来,抱起我,亲了又亲,弄得我脸颊湿湿的。后来娘亲说我一抱起你呀,你就不哭了,也不知道咋的,你的耳朵后来也好了,我心里说娘啊,我知道,因为我不再埋怨你怀我时的劳作。其实呀,娘亲你真傻呀,在抱起我的一刹那,就注定你因我还要衰老呀。
妹妹来到人间极为容易呀,当娘亲正忙着喂猪的时候,感觉妹妹要来,赶忙唤过三哥去叫奶奶,转身走进里屋的娘亲,已知妹妹来了就落在了娘亲的裤子里,奶奶来了,看到倒在床前的娘亲,忙问来了吗,娘亲笑了,来了呀。那时我正在门前玩耍,不远的小叔走来说,还不去向你娘要红鸡蛋吃呢,你妹妹正吃着哩,我果真跑进里屋嚷嚷,其实那时家中那里有什么鸡蛋呀。
当我们兄妹五人都来到人世之后,娘亲更加的衰老了,鸡毛蒜皮也会引起兄弟之间的纷争,就在这鸡毛蒜皮的纷争之中娘亲愈加的老了。
娘亲的衰老并没有唤起爹的良知,反而使他变本加厉起来,无数个夜间我会被争吵,叫骂,踢打的声音惊醒过来,瞪大了惊恐万状的黑眼睛看娘亲的头发被爹死死的拽住向墙上撞击,妹妹则撕心裂肺的哭着叫着:娘,爹,我怕——懦弱的我只能是把头缩进被窝里面,抱住娘亲的腿哽咽着这无边的苦难。
有时候也会在娘亲的脚头被娘亲自己把头往床前的箱板上磕碰的声音惊醒,朦胧中迷迷糊糊看见对过的小床上爹的胳臂和另外一个女人的胳臂交织在一起扭曲盘旋。
那时的我总喜欢翻翻娘亲的枕边,经常能翻出来一些糖果之类的小吃物来,有一次意外的翻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来,上面有哥哥的小名,大意是说娘亲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好远好远,要哥哥听话,带好弟弟妹妹。那时的我虽然不完全明白娘的话语,却也感觉心理酸酸的,难过极了,悄悄的又把纸条放回原处,后来再去寻找那酸酸的感觉时,纸条不在了,娘亲也没有走,一直在我们兄妹五人的身边,就在这不走的相伴之中娘亲的衰老一刻也没有停留过呀。
先是大哥二哥出事了——
此后的夜里我便会看到娘和爹把家里的麦子,玉米装进口袋,再搬上板车,让我一个近房的哥哥拉着出去,一去就是多日,那会三哥寄在舅舅家里读书,我和妹妹便两个人呆在家里由近房的大娘带着,娘亲回来时候总是含着泪光说,你大哥快出来了,别怕,在家听大娘的话。
妹妹哭着说,娘啊,邻居家那个人喝醉了酒老骂我们家呀。娘就说,丫,甭怕,你大哥二哥回来就好了。就这样娘亲伴着我和妹妹经常听那酒鬼在院墙外的叫骂声,在这叫骂声中娘亲又老了。
大哥离去的六个月里,娘的泪水别人看不到,我和妹妹也很少看到,可是我知道娘的泪水流干了,娘的心血熬尽了,大哥归来的那个晚上,娘亲把我们兄妹仨搂在怀里哽咽不已,我们则号啕大哭,亲邻也唏嘘不止。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娘亲便催促爹到集市上买来以前我们没有见过的大大的虾子,放到锅里炒上一炒,红红的,然后装进一个带盖的大铁碗,打上包,和爹一起去看二哥了。回来时候总要说说二哥的馋相,二哥的顽皮,二哥讨好监狱的领导等等。
后来的日子呀,后来二哥出来的日子呀,娘亲还是在衰老,这次是因为爹的酗酒了,爹的酒瘾便是从哥哥们出事开始的,那时,大哥二哥刚被带走,娘那晚不在,爹在院子中摆了一张桌子,有酒,还有一包气味怪怪的东西,边喝酒边流泪的爹,把那包东西拿起又放下,看看我和妹妹,泪又来了——后来,娘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抢过那包东西,死死的攥在手里,骂爹是孬种,爹的表现出奇的好,没有动粗,只是一扬脖子,那瓶酒就干了。此后的爹便不再爱别的女人了,爱上了那酒呀。醉了酒的爹自然要滋事生非,家里闹腾够了,邻居就不得安生了,于是娘亲时常要涎着脸去邻里赔罪,把爹拉回家,这样的时刻到底持续了多久,我已不再清晰了,只记得大哥二哥成了家,生了子女,爹还是常常醉倒在院中或是院外,娘亲则在一旁垂泪,就这样,我发觉娘亲在爹的醉酒之中她也醉了,再次的衰老了。
三哥终于考上学了,几年的复读,本已贫穷不堪的家再也拿不出那七千元的学费了,于是爹又醉了,娘亲便让三哥骑着车子带着她,厚着脸皮求亲拜友,讨几个钱,为此遭受了有钱的姨娘的白眼,娘亲和姨娘大吵了一场之后,还是拿走了人家的施舍。也就是那一年,不争气我上了高中,娘的腰也是那一年的秋季摔折了,我无法想象娘亲掉进枯井框里的挣扎,却看到了没钱医治的娘亲躺在堂屋里面的小床上,佝偻着身子,咬着牙,盯着满屋子乱跑的兔子,我知道,娘亲呀是在玉米地理割兔草时掉进井里的,这该死的兔子呀,不,这该死的学费,不,这该死的生活呀,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我的娘亲这般的衰老呢??这时候外公的山羊胡也在床前一撅一撅的。
娘亲没有吃药、打吊瓶,就这样生生的受着,下床后的腰自然是弯曲了的,可那弯曲的身影依旧是那样的忙碌:弯曲的身影忙碌在井台边、锅灶旁;忙碌在烈日当空的麦地;忙碌在朝露潮湿的田间小路;也忙碌在哥哥嫂嫂的争吵声中;忙碌在左邻右社的纠纷中。在这忙碌的身影中,我发觉,娘亲呀,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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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考学了,后来,我的房子盖起来了,后来,我和哥哥一样娶了老婆,后来,我也有了女儿,有了儿子,妹妹也嫁人了——娘亲真的老了呀。
先前的娘亲曾用她直着的腰杆背过我的三个侄儿、一个侄女,接着呀,又用那弯曲的背驮着我的女,再后来,她用苍老的身影和悲伤的目光送我飘零天涯海角,驮的是我的儿,牵的是我的女,娘亲啊,老了,老了,老了呀!
后记:娘亲的病在我走后的第三天,去我们地区医院里做伽马刀治疗,连续两个礼拜的治疗,所幸这种手术不同于化疗,娘亲没有痛楚,可以没有痛楚的治疗,可是我却远在他乡,哥哥告诉我父亲一个人经常流泪,父亲也知道母亲于他的重要了,我还能记得父亲从我这里得知娘亲是癌症的时候只是说,原本我以为我会在她的前面走,可是却不料,却不料,你娘若是走了,我可怎么办?
出院三个月后娘亲复查,效果尚可,在电话中我能听出父亲的欣慰,哥哥告诉我父亲越发的知道娘亲的好了,给娘亲看病,买药,奔走,父亲也都能做了,虽然他的身体也是不好,我的心也渐渐的安了。